我們一模一樣啊!

劉河北

碧姜來到美國五年了,五年來,從把一家人安頓在廉租的陋室,開了一個小餐館,到家中兩次被小偷把辛苦賺來的現款和為品學出眾的長子買的新電腦襲捲一空,而不得不左借右貸,買自己的家,真是人類邁出的一大步,也是痛苦無比的一步。到交房時,她還差一千美金,但再沒有親友能伸出援手了。此時,窮畫人的我,寫了一張一千五百元美金的支票,放在她手裡,也就發現她右手中指的指甲有一塊月牙型的淤黑。她說是炒鍋砸的,餐館的炒鍋好重啊!我笑道,你看,我的右手中指指甲也有一塊淤黑,是寫稿時誤將修正液濺在指甲上弄的。碧姜忙著把我們兩個中指排在一起,兩個月芽形的淤青竟一模一樣!她充滿焦憂的臉,立刻浮上光明,沒有別的,在人世間,她有伴了!

我便想起天主在我們得罪祂之後,穿過整個的新舊約聖經,怎樣「仿效」我們!我們把祂精緻的藝術品:按祂的肖像所造的「我」砸壞了,祂便開始一點一點越來越變得像我。到祂以聖子的名分被釘十字架上,祂「搯空了自己……與人相似」(參斐1:7)當我們在焦憂的煎迫之下時(天知道,人在一天二十四小時內,有幾個小時不感到今日的口頭禪:「壓力」!)跑到耶穌那兒,和祂頭碰頭,心對心,手拉手,足抵足的比一下,怎能不感到一線希望,一份喜悅,湧入心靈!天主不要求我們像祂,卻先把自己弄得像我們一樣。從發現「相像」而發生「相憐」,終能跳出自我的小牢籠,而引發內心的快感,藝術的功用,其實並無兩樣。

白居易在潯陽江上傾聽鄰舟的瑟琵,他只想到「舉酒欲飲無管弦」。當他要求音樂家出來會面時,豈不像飯館中的饕客在滿足之餘要求大師傅出來賞他一陣掌聲!但女子傾訴她生平之後,白居易從捧場者變成了欣賞者。他的心被觸動了,竟然涕泗滂沱。為什麼?因為在天涯海角,有一個女人,和他的境遇竟如此相像!他的眼淚,是解放的眼淚,是我原來不孤獨的喜淚!他想起了彈奏者大弦小弦的曲調,其實不只是宮商角徵羽,而是心靈的「急雨」,訴情的「私語」。這時,藝術完成了它的角色。

也正因此,藝術若關在象牙之塔中時,便不能擁有大眾的喜愛,所謂「曲高和寡」。搖滾樂台下成千成萬的螢光棒左搖右擺,聽眾如癡如狂,正因為歌唱者道出了聽眾心裡的憂樂。

我們在大學中最常用的藝術史教科書是詹森氏(Janson)所著。從一九六二年初版,由詹氏的子孫不住擴充再版。最近的版本竟刪除了著名的古典派畫家而以近年非洲畫者以象屎做背景的聖母像取代,為的是合乎時代。可惜不論時代如何變遷,人的心總還有一個很深層的情感。它不是搖滾樂,象屎能夠道出的。那是一種「知我」,「愛我」,「把我拉出來」的渴望。是一種聲音與色彩中找到我自己的形象的渴望。那才是藝術。

而和我們相差如此有天壤之別,又容許我們覺得如此相同的天主,是最真的藝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