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向正在轉變

傅佩榮

天下雜誌駐上海記者,打電話到台北訪問我,說他在上海書店看到我在大陸出版的書排成一列,十分壯觀,而他自己也是從台灣去的,所以覺得「與有榮焉」,希望我談談這是怎麼回事。

關於我在九月初前往大陸重點大學巡迴演講一事,在十一天之內完成了二十七件事,回台灣後疲累不堪,也一直沒有時間去詳細描述歷程。簡單說來,一切順利,因為我奉行孔子的教訓:「臨事而懼,好謀而成。」

大概由於經濟快速繁榮,大陸國力崛起,人民乃隨之覺醒,想要了解自身文化的價值所在。想當年,共產主義正盛時,北京天安門上掛著四幅照片:馬克思、恩格斯、列寧、史達林,沒有一個是自己中國人。文化大革命十年,傳統資源幾乎成了垃圾,現在知過想改,必須趕快努力了。我在六所大學演講,講題各不相同。在北京所談的,恰好是孔子、孟子、老子與莊子。大學生的反應實在出乎意料之外。

首先,我在北京大學介紹莊子思想,四百人的演講廳來了七百多人,外面還有不少人,站著或坐在地板上。莊子所標榜的是心靈的自在與逍遙,他的方法當然是「悟道」。所謂道,不僅包容萬物整體,並且是萬物的來源與歸宿。因此,我們如果悟道,就可以從道的觀點來看待萬物,體會一種平等的境界,並且珍惜及欣賞每一事物之美。與此同時,還須明白,即使萬物處於變化之中,我們也不必擔心,因為道是超越而恆存的,也就是「不隨著萬物的變化而變化」。如此,則可以化解陷入虛無主義的危機。然後,如果真要學習莊子,就要採取兩個步驟:一是以身合心,由於熟練某種技術,而展現得心應手的藝術妙境。二是以心合道,由於體悟了道而沒有任何執著,可以「安時處順」。做到「外化而內不化」,就是外在的言行表現與一般人無異,但是內心卻保存對道的覺悟,自有一片天地。

接著,我到北師大介紹孔子,談的是儒家與人際關係的改善。我為聽眾指出,儒家講的是人性向善,要以真誠為前提。引發內心自我要求的力量,然後以合宜方式去做到善行。所謂合宜方式,必須考慮三點:內心感受要真誠,對方期許要溝通,社會規範要遵守。這三者若是發生衝突,則以真誠為主,因為「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並且人終究還是要為自己負責的。我在舉例時,還是以乘車讓座來說明。想不到會後提問時,一位聽眾認真報告他讓座的心得,引起大家的共鳴。

第三場在人民大學辦,主題是老子思想。我所強調的重點有二:一是「道不等於自然界」,二是老子對「認知」的理解。老子和聖人之所以異於動物的認知能力,指出要由「認知即是區分辨別萬物」,提升到「認知使人避開一切災難」,然後再推至「認知由於悟道而獲得啟明」。他的方法是「虛」與「靜」。要放空自己的意念、欲望、成見與執著,然後靜下來讓光明自動展現。光明本自於悟道,那麼,道是甚麼?道不等於自然界,而是自然界的來源與歸宿。明白這一點,就不難肯定道家所描述的各種不尋常的觀念。像「為學日益、為道是損、損之又損,心至於無為」,「無為而無不為也」。

第四場也是最後一場,則是選在清華大學。清華的校園極大,我們乘車在校園走了二十分鐘才到達演講會場。會場是一棟獨立平房,可容三百人,但是聽眾來了近一千人,以致我們必須由主辦單位派人在前面開道,推開人潮,才有辦法走上講台。這次談的是孟子思想。我不敢想像在台灣會有這麼多人願意來聽有關孟子的演講。由此可見大陸的學生求知若渴,只要你談的是學術、是傳統、是自身的文化,他們都「願聞其詳」。

我前面提及「完成了二十七件事」,其中包括在上海社科院以及北京的中國社科院所做的兩次演講。我分別談的是易經與孟子。此外,我在上海電視台「文化中國」節目錄了五集易經,並在北京的中央電視台做了兩集「試講易經」,後來通過審核並要我十一月再去正式開講。這個「石家講壇」節目據說有三千萬觀眾收看。另外我接受十幾家電台與報紙的採訪,所談皆為中華文化。

最有趣的,是臨行前一天接受「新浪網」訪問。我自己不用電腦,當然也不會採用網路。北京的出版社派一位同仁為我負責一個部落格,舖上我在大陸的演講內容,結果一星期之內,上網瀏覽的超過三十萬人次。我知道名字只是一個符號,所以我不太在意別人是否聽過我的名字。我關心的是兩岸中國人共同的文化資源,像儒家、道家與易經,都是值得學習與珍惜的寶貝,如果大家在明白其中道理之後,還可付諸實踐,那麼兩岸之間的一切問題一定有消解的一天。

學習傳統,我們找到立足點。中華文化絕對不是唯物論與無神論,因此正確的詮釋是當務之急。大陸長期以來在思想上徬徨,現在,風向正在轉變,不是追逐時髦,而是回歸傳統。以此為基礎,揚棄唯物與無神的觀念,人生才有走向整全與追求完善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