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回憶

陸達誠

人人都對自己生命的某一部份有特殊的喜愛,如童年,大學期,戀愛期、留學期,新婚期等,筆者對逝去的七十歲月有最深懷念的應是中學的最後二年(1952-1953)。當時筆者就讀於上海位育中學,但心靈的歸宿卻是耶穌君王堂。該堂離家步行不到半小時。筆者每天下午三點半放學,回家練半小時鋼琴後,就往心靈之家挺進。

因著相同的信仰,五、六十位青年在君王堂締結了不解之緣。這些男女青年,包括大、中學生,團團圍著副本堂朱洪聲神父,在他主持的道理班,聖詠團,輔祭團,禮儀團等組識中忘我地投入;並協助神父組織兒童道理班,辦三日退省,排練聖劇,籌備室內音樂會……,天天忙到七點半後才回家。這群青年在本堂內相識,產生猶如血濃於水的手足之情。

當年凱玲就讀於震旦女中,與筆者同年。她與四、五個好友一起參加君王堂的團體,所以我們天天見面。年輕的心靈被天主的信仰及良師益友的愛所滋潤,就像果樹上了肥,燦爛地盛開花卉。每天回家時心中飽滿,洋溢著幸福感。

當時的政治環境正好相反,從三反、五反,到「百花齊放、百家齊鳴」的運動,加上政府對教會的施壓,如驅逐傳教士、逮捕神長、迫害聖母軍,可謂烏雲密佈。君王堂的一群天之驕子根本無視於窗外的風雲,我行我素,過著另類的天國生活,只有「快樂無比」四字足以形容當時的心境。其實鄰近的聖伯多祿堂、聖依納爵堂、聖若瑟堂…何嘗不是如此。新約〈宗徒大事錄〉記載的五旬節,在筆者的上海經驗上全然應驗:在禮儀後,教友走出聖堂,在廣場上分享聽見的道理或祈禱的熱誠,經久不散。每人都被聖神充滿,天不怕,地不怕,切願像初期教會的信徒一樣為主殉道。

一九五五年九月八日夜間,警察把教會的領袖一網打盡,少說也有六、七百人遭到逮捕。二週後又逮捕了四、五百人。何凱玲當時只有廿歲,因參加過聖母軍,又拒絕向政府登記,才遭逮捕。一年後被釋放(很多公青如此),當時筆者養病在家,凱玲曾來探訪。言談中流露對天主的信靠和對教會的一片忠誠。筆者於次年大鳴大放運動期間申請至香港治病,而與上海朋友失去聯絡。但凱玲的父母於同期亦去了香港,故能知道一些消息,知道凱玲於一九五八年再次入獄,被判七年,發放至浙江勞動,其妹亦入獄,因病被遣回家,不久去世。何家伯父母於數年前因二個女兒的影響領洗入教,豈料為信仰要付如此代價。他們為孩子痛心,但在信仰上毫不動搖。凱玲勞改七年後,被迫留在工地,廉價服務,每月只有三元美金的薪水,且須自付膳費。

一九六五年凱玲首次回上海探親,偶然中認識了她未來的丈夫,喬。喬是醫師,因信仰被發放至貴州服役。他們通過重重困難,終於獲准結婚。二人只見過一面,所以當喬到浙江成親時,路上相見不相識,喬還向她問地址,才知道問了一個要找的人。他們只能相聚一周。洞房是向上級暫借,原作為學習用的空房,蚊帳和床單也是借來的。他們找到一家小飯店,叫了二碗麵。她說:「兩人端起麵碗不禁相視而笑,我們笑這普天下最貧乏的婚禮,一沒有宴席,二沒有來賓,又沒有音樂,也沒有花朵,更沒有任何禮儀,甚至交換婚戒等,只有二顆愛天主的心。」

二年後,歷經千辛萬苦,凱玲終於得到上級的批准,調到貴州工作。第一個聖誕夜簡直是聖家聖誕的翻版。按她的描寫,他們的住處比馬槽好不了多少。但新生活開始了,他們一起祈禱,一起照顧病人。七年後(一九七八年)兩人才得平反。次年獲准赴港,帶著三歲的凱兒共赴自由的新天地。

在香港見到慈愛的父母,一別已二十一年,天哪!

一九八一年凱玲動筆撰寫《勞改營中的天主兒女》,三個月完成。此書由耶穌會白禮達神父(Fr. Brady, S.J.) 譯成英文,由萬神父 ( Fr. Mario Marazzi, PIME) 譯成意大利文,逐漸受到矚目。一九八六年凱玲一家移民至美國,七年後由萬神父邀請至羅馬覲見教宗,亦赴露德朝聖,並到歐美各地為主作見證,聽眾屢次深受她的言談感動。這是中國教友熱愛教會的見證。他們定居美東康州,生活安定,二個兒子學業有成,焉知天主又給了她一個考驗。她在本書〈後記〉中說:「2005年三月中旬得知我患了胰腺癌,且已擴散到了肝部,已屬晚期。」開始時,她非常無奈、恐慌、混亂,甚至懷疑天主的作為,但慢慢地她安定了下來,知道這是天主給她的新的十字架。在拜苦路中她找到了力量,願意緊抱天主賞給她的考驗。

一年來,她一面就醫,一面決定寫《勞改營中的天主兒女》續集。今年春季她振筆疾書,想不到與她寫該書上集幾乎同樣的速度,全書一氣呵成,並邀請筆者為之作序。當越洋電話傳來老友沙啞的聲音時,我不作考慮,立即應允。我們在一九五一年認識,迄今逾半世紀。一面為她高興,能完成此書,將獄中往事作完整記錄。藉由該書上、下集,筆者得以全盤了解凱玲於第二次入獄後的生活點滴與信仰實錄;也因讀到她的故事,及字裡行間迸現的火花,深受感動,感謝天主培育了如此秀美的靈魂,而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我何其幸哉;中國教會及上海教區開如此鮮花,何其幸哉;天主因此善靈大受光榮,整個教會何其幸哉。

凱玲,不要怕,妳愛的天主和陪伴妳一生的聖母決不會離開妳,他們必要愛妳到底,也要陪妳到底。我們都支持妳,妳的書將使我們及後人永遠記得妳,並因妳的見證而激發毫不保留的愛主之心。平安地回歸父家!請在主前記得我們,懇求天主寬恕我們,希望正如接待妳一樣,有一天上主也願意接待我們。亞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