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卦不是算命

傅佩榮

學習易經,自古即有兩派:一是象數,二是義理。所謂象數,是從卦象與數字來探尋天地變化之道以及個人的吉凶禍福。漢代的學者偏好象數之學。至於宋代的學者,如程頤與朱熹,則強調義理,就是努力從易經堶惕鋮麆竣H處事的道理。

如果以占卦為核心,則問題就成為:當你占得某卦時,你考慮的是吉凶,還是修德的方向?沒有人不關心自己的處境是好是壞,也沒有人會完全忘記修德的要求。但是,禍福是當下的遭遇,而修德則是一輩子的功課;兩相對照,還是先顧好眼前的局面吧!更麻煩的是,一旦學會了占卦,就容易產生僥倖心理,想要提前知道將來的狀況,然後對於較為根本的修德也就無暇兼顧了。

因此,荀子公開呼籲:「善為易者不占!」真正懂得易經道理的人,是不必靠占卦就明白人生應該何去何從。答案不說也知道,就是要努力修德成為君子。但是,如果易經確實可以占得未來的走向,我們似乎沒有必要一概排斥之。因為即使不靠占卦,我們的天賦理性能力也常在「鑑往知來」,希望採取合宜的策略來因應下一步的挑戰。因此,與其盲目排斥或否定,不如了解多一些,看看易經的占卦是怎麼回事。

首先,要考量是否進行占卦。古人提醒我們:「三不占:不疑不占,不義不占,不誠不占。」對自己的事業、家庭、人生重大抉擇等,產生疑惑時,才去請教易經。若無疑惑,切忌以遊戲心態為之。其次,對於不義之事,亦即不合法、不正當、涉及隱私之事,也都不可占卦。第三,若是缺少真誠的心意,存著試試看的心理,姑妄言之而姑妄聽之,也不可逕行占卦。以上三不占,可以說是基本前提。違反此三項前提,即使占卦也將一無所獲,純粹只是浪費時間而已。

易經占卦的準確度如何?試舉一例說明。

今年六月初,我應邀前往馬來西亞講授易經。我在吉隆坡講過的課程有:論語、老子、孟子、莊子。這次的易經課程規模最大,共有三百三十人報名參加。由於上課時間只有三天二十小時,所能介紹的只有四分之一內容﹙亦即六十四卦堛漱Q六卦﹚,但是對於「如何占卦」這一部份,卻是大家覺得最感興趣的。主辦單位特別製作了專用的易經籌策﹙五十根竹片﹚。我在操作演練時,也有幾位學員跟著口訣進行占卦。

首先,要選擇一個問題。經過短暫討論及表決,大家最感疑惑的問題是:「馬來西亞華人的未來如何?」馬來西亞華人﹙以下簡稱「馬華」﹚約有五百多萬,占馬國人口百分之二十五左右。占人口百分之七十的是馬來人。因此馬華難免會有危機意識,在政治上與經濟上固然如此,在文化上也不例外。少數族群總是會擔心何去何從。

占卦之後,得到「大有卦」﹙火天大有﹚。這代表充實富裕,亦即從我這個局外人看來,馬華的處境其實不錯,因為:一,在國內,馬華的經濟生活水平遠超過大多數馬來人;二,與鄰國相比,則印華、菲華的處境皆遠不如馬華。譬如,印尼原有數百所華校,現在全被停辦了;而馬華依然有六十所獨中﹙私立學校﹚,可以公開教育及延續中華文化。因此,馬華可謂「大有」。但是,要注意的是下一步變化。亦即,在占卦時,六爻之中有些爻「可能」會由陰變陽,或由陽變陰;結果,我們得的大有卦一變而為「習坎卦」﹙上下皆水﹚。這個卦就不妙了,代表重重險阻、危機四伏。

經過簡單講解之後,一位學員說:「實在太準了,因為馬國國會正在研擬一項法案,要進一步限制華人的經濟活動。」依我所知,馬華的公司股票若想上市,必須讓出百分之三十的股權給馬來人。這項規定使得不少馬華所辦的企業堅持不讓股票上市,因而亦降低了自身的競爭力。現在馬國又將有什麼新規定,我當然不得而知。我由占卦所知的只是:未來的馬華會更辛苦了。

接著我詢問:「有誰也在占問同一問題?」兩人舉手。其一說:他占得「比卦」﹙水地比﹚,這代表馬華十分團結,事實上也是如此;但是這個比卦一變而為坤卦﹙上下皆地﹚,代表柔順有如大地。意思是:馬華的未來必須謹守少數族群的分寸,對多數族群的馬來人「順從」。這是憑理性也可得知的狀況。第二位學員說:他占得坤卦,並且沒有下一步的變化。意思是:目前的馬華已經很順從馬來人了,並且將來也只能一直順從下去。誰讓你是少數族群呢?這個世界上的每個國家不都是如此運作的嗎?

由上述例子可知,不同的人同時占問相同的問題,所得的卦象也自然隨之不同,但是在解釋時就會發現:所有的卦象都會指向類似的處境。正如我們從不同角度觀察同一個物件,所得到的印象雖然有異,但是彼此之間不但沒有矛盾,反而可以整合起來,讓我們更了解此一物件的全貌。然後,依此為準,再加上「未來」的可能變化,不是更增益了我們的認識嗎?像這樣的易經占卦,顯然不是算命,而是古人運用理性的極致表現,值得我們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