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心與悅目(上)

河北

近代最偉大的女畫家之一,美國的喬琪亞.歐.契芙(Georgia. O. Keef),於大學畢業,執教於高中時(一九一七),一天,把自己的畫都掛在牆上,想想這一張是為取悅於某某人的,那一張是為取悅於某某人的…遂對自己說:「笨蛋」!自此,她開始畫取悅於自己的作品,而走上成功之路。她大學時代的習作,其實是登峰造極的。天才和功力,可以直追十九世紀法國新古典主義的大師們。問題是一九一O年代古典主義已經式微。喬琪亞在校中初次看見畢迦索等人們的作品。她說,她覺得那根本就是塗鴉。取悅於她自己的作品該是怎樣的呢?她開始畫一些半抽象,頗富女性,花非花霧非霧的東西,竟聲名大噪。在我看來,那些東西相當幼稚呢!

這就是美學上常提出的問題:藝術究竟是為取悅世人,還是為表達自我?二十世紀的藝術沒有標準了。畫評家的褒貶,畫商的炒作,都能使人生、使人死。都能把充滿精神意義而並無裝飾價值的名作,如梵谷的「向日葵」送入富商大賈的客廳,卻把庸俗的拼湊,如安迪.沃豪(Andy Worhol)的印刷送入博物館。沃豪說得好:「我們每個人都能出名十五分鐘。這十五分鐘內,要賺夠一生的錢!」美的價值,就是在十五分鐘內把大把的鈔票帶進來,把一生的花費安頓好嗎?

記得讀神學時,老師強調世上有美的事物,而天主「就是美」。因此,美的存在,是絕對的,永恆的。你所看見的美,不過是絕對美的一絲反照。從你看見的美,要推溯、想像到絕對至高的晶華,便能欣賞天主。我覺得這樣高妙的欣賞,真不是凡夫俗子所能達致的。宗徒若望說得好:我們若不愛看得見的近人,怎能愛看不見的天主呢(參看若4:19-20)?美也是一樣,我們得看見悅目之物,才能進而賞心。賞心與悅目既不可分,美也真可以說必須「降生成人」,有血有肉,才能挑動我們。

也正是如此,我們的美感,不能不受時代與地域的影響。二十世紀的消費者社會把霓虹燈、看板、指標充滿人的眼簾。從眩目的商品脫胎出來的「普普」藝術,最能喚醒我們自己身上的商業價值。是七十年代我們開始聽到「推銷自己」這個口號。不但商品要求美麗的包裝,人也成為商品,也要求美麗的包裝,瑪麗蓮夢露、甘迺迪……被塑製成千萬個偶像,放在大賣場的台櫃。今天這種推銷技術是整容,你越像蕭薔,越容易找到合意的工作,越能樹立你的「自信心」。很好玩的,選讀「藝術入門」的我的輔大學生們,總宣稱普普藝術最可愛,因為最「親切」。美國的大佈道家葛拉罕•格林(Graham Green)就是興建了美奐美崙的大賣場──「水晶宮」,高價喊賣天主:信天主,必能成功、必能發財!筆者初到美國時,撥開電視,聽他佈道,也覺得看得過癮,聽得痛快!給我們自然發展才能的空間,暢銷無阻的天主,才配得上被稱為在天之父!

而「欣賞」的能力,恰好在這兒進入瓶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