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與無的問題

傅佩榮

研究學問,需要一些勇氣。亞里斯多德說:「吾愛吾師,吾尤愛真理。」等到自己遇到類似的情境,才明白他說這話需要何等魄力。

最近參加一場道家研討會,我提出的論文是有關《老子》第一章的文本與義理。讀到文本,大家都朗朗上口的是:「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這是前半段。這個文本有什麼問題呢?很簡單,因為一九七三年長沙馬王堆出土的《帛書老子》是現存保留此章最古老的資料。它分為甲本與乙本,而這兩本都寫著「無名萬物之始,有名萬物之母」,也就是說,它並未提及「天地」一詞。

根據專家研究,帛書老子的甲本不避諱漢高祖劉邦的「邦」字,其年代應在公元前二O六年到一九五年;乙本不避諱漢惠帝劉盈的「盈」字,年代應在公元前一九四年到一八O年。換言之,這兩本都在最有名的《老子王弼注》之前四百多年,因為王弼的年代是二二六到二四九年。既然如此,我們當然要依帛書老子本修改王弼的注本了。

有趣的是,王弼的注解透露了一些消息。他所錄的老子原文是:「無名天地之始。」但是他的注解卻完全不提「天地」一詞。他說:「未形無名之時,則為萬物之始」以及「道以無形無名,始成萬物」。這樣的注解是正確的,因為在老子書中,萬物包括「天地」在內,所以提及萬物的起源,向來都是直接推至「道」。

那麼,這兩句話何解?這須先思考《老子》這本書是誰寫的,又是要寫給誰念的?在全書八十一章之中,有二十四章出現「聖人」一詞,而其意是「悟道的統治者」;並且,與聖人可以通用的字是「我」與「吾」。合而觀之,這三詞共出現於三十六章。由此可見《老子》表達了悟道之人的心得。人面對萬物,難免想要尋根探源,看看它有無最初的依據與最後的歸宿。結果答案是肯定的,先暫時勉強稱之為「道」吧!

人有認知的能力,對於任何東西,首先希望知道它的「名」,若是無名之物,則無法被人認識,也因而「等於」尚未存在。一旦有了「名」,則可以循名責實,這不是「有名萬物之母」嗎?萬物(子)隨著「名」(母)而出現。既然如此,不也可以說:「無名,萬物之始」嗎?「始」字表示萬物在生滅變化之中,但是它有一個始源,所以不會歸於虛無幻滅。老子在探討萬物的究竟時,目的是為了化解春秋時代「虛無主義」的危機。道家的真精神也在全此一用心上。

接著《老子》第一章寫著:「故常無欲以觀奇妙,常有欲以觀其徼。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這後半段的問題在於:古文沒有使用標點符號來斷句。那麼,要念成「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呢?王弼就是這種念法。或者,要念成「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這是宋朝王安石(一O二一∼一O八六年)才開始的念法。

那麼,誰的念法正確呢?帛書老子再一次下了判斷,它寫著:「故恆無欲也,以觀其妙;恆有欲也,以觀其徼。」這兩句話各有一個「也」字,正是斷句的鐵證。亦即,是王弼對了。事實也該如此。《老子》一書假設寫於春秋時代末期,那麼到了王安石已有一千五百多年了。試問難道這一千五百多年的讀書人全都斷錯了句,因而誤念、誤解了老子?並且,直到王安石才忽然發現老子的心意,再採取新的斷句法嗎?這實在有些像是天方夜譚。

然而,偏偏許多人喜歡談無、有,而不喜歡說「無欲、有欲」,生怕一說「有欲」,豈不貶低了老子?譬如,嚴靈峰先生就認為:「常常有欲之人,自難虛靜,何能曰『觀徼』,是如帛書雖屬古本,『也』字應不當有」這種說法如果可以成立,那麼又何必挖掘古本?嚴先生說的有一部份是對的,亦即「有欲之人自難虛靜」;但是他忽略了一點,亦即,這裡所談的是「聖人」,而聖人的知是正確的知,他的欲也因而是正確的欲。《老子》就多次談到:聖人「欲不欲」(六十四章)「欲上民……欲先民」(六十六章)以及「我欲獨異於人,而貴食母。」(二十章)

這些是形諸文字的「欲」。如果深入追究,則老子為何寫成《老子》一書?這不也是某種欲的表現嗎?聖人可以無欲及有欲,其目的是底下的兩個「觀」字,至於如何觀到妙與徼,則是另一個問題了。

我在本文開頭提及「需要勇氣」,實在是因為大多數當代研究老子的學者,都是不由分說地大談老子的「無」與「有」,而事實上在文本及義理兩方面都大有商榷餘地。而我提及亞里斯多 徳那句名言,則是因為我想到自己在當學生時,也聽到老師們(包括我敬愛的方東美先生)如此介紹老子思想。當然,研究學問不妨各人自行發揮,但那並不代表老子的觀點。若要學習老子,除了忠於古代版本,進而合理解讀之外,實不應任憑己意,把王安石的斷句當成了標準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