謬斯的推手

--聖藝畫家劉河北老師訪談側記

本刊整理

藝術是不是生活的必需品?

我們當然不能否定藝術在生活中的地位和價值,但也不能不承認,以藝術為優先的人絕對是社會的極少數。或許這也可說明,為什麼希臘神話中的藝術之神?斯(Muse)不如美神維納斯(Venus)或愛神邱比特(Cupid)受青睞,。

除了極少數的人會視藝術為生命之不可缺,多數人都以藝術為生活的點綴。重視藝術又投身藝術的人雖少之又少,可是,古今中外總有些人終其一生獻身藝術而無怨無悔。劉河北老師就是在中國教會宗教藝術中不缺席的少數人之一。

遙想當年

談起宗教藝術這個主題,劉老師娓娓述說當年負笈羅馬攻讀藝術的經過。求學時期她隨溥心畬老師習畫,溥老師將她畫的一幅聖母像送給了羅光主教,羅主教買了她的畫,而且勉勵她繼續努力。後來因亞洲運動美展第一名的作品,她獲得前往歐洲的機會。當時出國手續非常困難,在幾經波折後,她終於抵達了藝術之都羅馬。

開始在羅馬攻讀藝術後,有一天羅光主教領著她去見剛恆毅樞機,這時她才知道,原來早先畫給羅主教的畫,後來輾轉送到了剛樞機手中,而且,她到羅馬唸書的獎學金,也是由剛樞機贊助的。剛樞機為獎勵外國留學生去羅馬讀書,特別設置了獎學金,培養人才。

回憶初見剛樞機時,劉老師說,她的心中有些畏懼,因為她不會說義大利話。後來每次去見剛樞機,因為語言的緣故,她也是常躲在後面,可是剛樞機總是親切地招呼她,對她說:「Brava,Brava」。由剛樞機主持揭幕的羅馬學生畫展中,劉老師得了第一名,剛樞機更是對她鼓勵有加。她在羅馬讀書期間,剛樞機一直買她的畫,以最實際的方法,給她支持與鼓勵。

藝術之路的美麗與崎嶇

早期的留學生在經濟不寬裕的年代,很多人都曾在國外度過慘澹的歲月,劉老師也不例外。她的獎學金繳了學費後,膳宿便無著落了。後來羅光主教安排她住進了一所修女院,暫時有了棲身之所。

異鄉求學的物質艱困及對氣候的適應,都是生活的挑戰。劉老師回憶說:「有一天我在十字架前祈禱,有一位美國老太太看到我又病又弱的樣子,她大概覺得我好可憐,就問我有什麼可以幫忙的,我告訴她我需要住宿費,她又問如何給我錢,我說可以把支票直接寄給我寄宿的修女院, 由她們來處理。這樣,我的問題就解決了。」

讀書第二年到米蘭去幫忙聖誕節布置時因天冷病倒了,導致肺結核復發;修女知道她的病情後,決定請她離開修院,以免傳染別人。當她提著兩個箱子走出修院,不知何處可容身時,心中的徬徨無依真是難以形容;後來她讀到剛樞機回憶錄中,敘述當年他到羅馬沒有人收留的絕境(《剛恆毅樞機回憶錄,頁29-31》),劉老師說,她親身經歷過那種情境,太能瞭解那種滋味了。所幸,她最後進入十字架會修女院療養了一年,身體逐漸康復,同時也繼續上課。

劉老師常在祈禱中問:「天主,?要給我什麼樣的十字架?」有一天不知為什麼,她一邊祈禱,一邊撥弄著旁邊的土地,結果竟在地上挖了一個小十字架出來。她驀然發現,原來天主要給自己的只是這麼一個小十字架。這樣的發現在當時,其實是很大的安慰。

第四年唸完書時,羅主教告訴她剛樞機已病重,去見他最後一面。病榻上的剛樞機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我永遠和你在一起,直到永遠。」在她這一生中,挖到十字架及剛樞機所說的話,是影響她最深的兩件事,以後每次遇到問題,就想到那個十字架和剛樞機的遺言。

從零碎到完整

在課堂上和學生談宗教藝術這個課題時,劉老師首先提出宗教是什麼?然後直接告訴學生:宗教是我和我以外(Beyond)的一位(Being)的關係,至於我以外的這位不是普通的,而是比我高、比我大的一位。至於宗教藝術就是表達宗教的藝術,這是很清楚的。宗教藝術有兩種,一種是神像的,另一種是非神像的,這兩種所表達的是一樣的東西,就是神,這個神,即我以外的這一位。神像的藝術就在於表達祂和我的關係。

宗教藝術用來做什麼?藝術都是象徵,表達圖像之外的東西。宗教藝術尤其是象徵,能幫助祈禱,幫助感覺到從零碎變完整,譬如希臘的神像特別美,這樣,當你看到時,若有任何殘缺,能使你從零碎到完整,而感到心靈靜下來,能夠默觀。非神像有所謂的曼陀羅,在於幫助人能默觀,所以不能說這不是宗教藝術,如梵谷的向日葵、撒種者就是非神像,而且非常深刻動人。基督宗教當然更是有神像。

宗教藝術多半有特殊地點,如山洞、廟宇、教堂,或宗教活動廣場……絕不會在網咖。宗教藝術的形式有圖畫、音樂、舞蹈、建築、雕刻……,這些都很重要。宗教藝術主要是美,是從破碎到完整,所以是美,帶給人那種完整的感覺與概念。

宗教藝術在每個時期,跟那個時期的文化社會絕對不能脫節。我們有太多例子,如宗教改革時期若沒有巴洛克藝術,天主教幾乎就看不見了。巴洛克完全是民間的藝術,如遊行隊伍中穿戴白紗的小女孩,或帶著聖安多尼像的遊行,顯得極為熱鬧、漂亮。到了法國大革命時期,最有名的如雅各伯與天使作戰圖,這時如果還用漂亮的東西,誰也不會注意它,而雅各伯與天使作戰圖卻能讓大家感動。到了梵谷的時候,他的撒種者圖後面有一個太陽在追他,因為太陽意味死亡,讓他著急,死亡在後逼迫他,因此播撒生命的種子。

文化是宗教造成的

在教學過程中劉老師有一個發現,就是:今日的年輕人太需要有宗教味道的文化,所以需要把宗教帶入文化,因此,講課到最後她會把宗教提出來。因為歷史中哪一次不是宗教使文化保存?前述文藝復興的巴洛克就是明顯的例子。

現任教宗本篤十六說「文化就是宗教」,在人類開始的時候,文化是宗教造成的,所以宗教與文化二者不可分。這也是為什麼羅馬強調不要摧毀廟宇,要把那些廟宇變成聖堂。直到法國大革命時,文化與宗教背道而馳,因為文化開始只講理性而反對宗教,與宗教越行越遠。受盧梭、伏爾泰這些學者的影響,現代的文化與宗教幾乎完全脫離,今日的宗教完全不進入文化,文化也完全不進入宗教。

我們看義大利的東西很美,但是,可能會覺得那跟我們沒關係,不能叫我們動心。所以中國必須有中國人自己的代表。台灣的文化已非傳統中國畫,我們吸收了很多西方文化,受到很多西洋藝術的影響。但西洋藝術兼顧中國文化背景者太少了。文化福傳不能畫個壽星就是天主,福傳者應學習過西洋藝術又對中國文化非常瞭解。梵二後的大辯論:如何用現代語言及地方語言來傳播古老的羅馬猶太的宗教?比利時徐能士(Suenens)樞機的結論最出名,他說:這要成就在一個人的「person」中。

宗教藝術的神聖境界

宗教藝術是啟發人祈禱的,不是讓人胡思亂想的。現在有各種神學,各有其重點,我們也不能照單全收。宗教藝術是宗教,是神聖的,要維持宗教性,這是剛樞機的精神,劉老師說,我們可以沿襲他的精神。剛樞機的文章中關於維護宗教藝術,有幾篇其實是非常保守的,但他保守的有道理,譬如他反對馬締斯的苦路,因為苦路是一站一站地走,不該混為一談,而馬締斯的苦路是混在一起的。

除了作品的意義,材料也很重要,若用粗紙隨便設計一下,不能算宗教藝術,不袗的材質就比較好。在表達現代的宗教藝術時,有些學生畫展中,最後晚餐畫的女孩在中間,以此表示團體性,這是「現代晚餐」,不是「最後晚餐」。

剛樞機在《維護宗教藝術》一書中引用教宗碧岳十二的講詞:「藝術與宗教有一種本質上的關聯,因而藝術家多少也是表達天主無限美善的人,尤其表達祂的美與和諧。……想把藝術與宗教之間的一切關係加以否定或消除,就會貶抑藝術本身……若想把天地、自然,以及人類所有任何的美,用聲音、顏色、或巨大物體的巧妙佈置,總不能脫離天主……無論把藝術解做主觀的表達,或是把它解做客觀的說明,絕不可能有純屬『人性的』,純屬『自然的』或『內在的』東西。藝術越是清楚地反映無限的與天主的美善,就越有希望能達到藝術的理想與現實。」(頁4)

灌溉藝術庭園

藉藝術來彰顯天主的真善美聖,散播福音的種子,是福傳工作不能缺少的一環,但什麼人來做?回顧自己的求學過程,劉老師說:「我感激剛樞機一輩子。他有心支持藝術,也給從事藝術的人機會,更給予最實際的資助。」回憶在羅馬的讀書生涯,她記得:有一次一位留學生去看剛樞機,樞機告訴他要買他的畫,這位學生覺得自己的畫作受樞機垂青,執意要送給樞機,結果樞機也非常堅持,他說:「你不要我的錢,我就不要你的畫。」

多年從事宗教藝術工作,必然在理想與現實之間面對過許多拉距。而提到培養人才問題時,劉老師感慨,自己有機會受剛樞機和羅總主教的賞識及栽培,多年來只有她有這樣的待遇,在她之後,教會是否能培養有意學習宗教藝術的學生繼續深造?

我們不能說沒有宗教藝術人才,但現實問題在於:唯一條件是錢。從古以來,宗教藝術的工作都是教會主動推行的,過去確有神長培養過藝術人才,可惜所培養的人無心在聖藝方面發展,但也不乏有心、有能力的學生缺少培育的機會。有些神長對中國的宗教藝術也很用心。剛樞機對宗教藝術的執著,也有很多人笑他,但他始終堅持,不吝於給有才華、肯努力的孩子機會。

真理中的堅持

藝術品常被貼上奢侈的標籤。若連生活溫飽都有問題,藝術品就顯得像奢侈品了。多少藝術家在成名前不都度過窮途潦倒的日子?然而,金錢不一定萬能,也有不少經驗告所我們,福傳事業中「有心」往往能勝過「有錢」。

剛樞機不是有錢有閒而玩賞藝術作品,他對藝術的提倡不止於思想意念,而是付諸具體行動。他以獎學金贊助國外留學生研讀藝術,讓他們能在文化藝術領域中傳播天主的真善美聖。他懂得異鄉學子精神與物質的苦悶與艱難,而購買學生的作品,給予他們精神慰藉,更給予實際的幫助。

一九二二年,剛樞機從義大利遠渡重洋出使中國時,面對東西方文化的差異,必然有文化的衝擊。來到中國之前,他並沒有什麼學習中文的經驗,在他四十七歲時,要他開始一字一句學說中文,即使不是「不可能的任務」,也可說是「不合理的要求」。畢竟那個年代學外語與今日全球化的便捷不可同日而語。剛樞機對中國文化的尊重與欣賞,使他明智地跳脫語言的隔閡,另設選項,以藝術這樣無聲的語言,讓基督的愛在中國教會內發光發熱。藝術能超越國界,這是毫無疑問的。

教會不僅需要真理的捍衛者,也需要宗教藝術的推手。剛樞機對藝術的支持、對藝術家的提攜,是信望愛的流露,所以藝術品對他而言不是裝飾品,而是真善美聖的化身,是引人親近天主的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