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處中的沉思(七)

吳樹德/張玉華譯

多瑪斯.牟敦的祈禱

禰的聖言是耶穌,我呼號禰聖子的名,並活於祂聖心的愛內。我相信,只要祂願意,就會俯允我唯一的祈禱:讓我捨棄一切,完全屬於主。

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事物,隱含著禰我之間的距離。(Dialogues with Silence, 11, 19)

詮釋與省思

牟敦用「捨棄」一詞,意味對生活的排斥嗎?抑或是全然不同的意義?或許他是在反省自己隱修士的生活,對自己過日子的方式表達個人的不滿。一個人似乎只需要企求捨棄自己所願,又何須祈求「捨棄一切」呢?不就是這麼簡單的一回事嗎?況且,平信徒並不屬於任何修會,當然更不像加爾默羅會或熙篤會的會士,獻身於一個嚴謹的隱修會。而牟敦是一位熙篤會士,我們平信徒是否需要費心關注「捨棄」,這個有點奇怪又似乎過時的觀念呢?「捨棄」一詞不是中世紀遺留下來的產物嗎?此外,我們又不像那些修道者,誓發神貧願。我們平信徒生活「在世界中」,究竟有什麼可「捨棄」的呢?

牟敦有此想法,絕不是因為他嫉妒我們富裕的物質生活。雖然他寫了很多有關隱修生活的著作,卻從未在他的作品中看到基督徒有兩套不同的原則,一套為修道者,另一套為平信徒。耶穌也沒有說過修道者該肖似瑪利亞,平信徒該肖似瑪爾大。天主給每個人的命令就是活出福音精神。我們所擁有的是真福八端和一切比喻,沒有所謂某種生活較為神聖,或某種生活優於另一種生活,只管跟隨基督就是了。

歷經多少世紀,有許多來自各種身分階層的聖人,從律師到大自然的熱愛者,乃至甘居貧窮的人;從神秘家到隱修的修女,乃至從事俗務的人,甚至有跟隨贖世主的國王,以聖善之道完成國王的職責。有人會懷疑,如此迥異的人群,他們共同的基礎何在?他們如何殊途同歸於基督的懷抱?他們的共通點似乎並非憎恨世界,而是對俗世感到索然無味,不只是對物質,也對生活中所有阻礙我們與救主更親密結合的事物,都感到乏味,而他們藉此親密結合,得以愛天主、愛近人更深。

或者,我們可以說聖人是透過恩寵或特殊的經驗——聖保祿為典型的例子——看到阻礙所造成的傷害,致使我們得不到那活出福音精神的神聖喜樂。聖經幫助我們避免路途上有害的障礙,如果一個人沒有聖經的引導,很難想像他能真實地活出天主聖言。雖然在生活中有所捨棄,起初相當痛苦,令人全無好感,但終將邁向喜樂,而非消沉。誠如耶穌所言,我們不要像自以為是的法利塞人和經師那樣,而該努力「不要叫你左手知道你右手所行的」。

基督,包括身體和靈魂,是天主聖言圓滿的實現,祂成為血肉,是言與行和諧完美的結合,兩者密不可分。這是聖愛的本性,同時也讓我們想起中國明朝的哲人王陽明,提出知名的理念——知行合一。這個哲學理念由基督完美地體現出來,因為祂是天主,祂將此理念提昇到神聖的層面:「聖言成了血肉,寄居在我們中間」。正因為祂是降生成人的天主,當我們「活於祂聖心的愛內」,祂引領我們到祂面前,讓我們看到祂如何為我們捨棄自己,那是我們難以承受的程度,更遑論達到那樣的地步。

牟敦所指的「捨棄」當然並非否定生命,亦非排斥物質生活。事實上,對人類生命的肯定與尊崇,我們所能想像到的,恐怕沒有比天主成為人這個無比重大的決定更了不起的了。牟敦依循基督空虛自我(kenotic)的典範,決意完全淨空他所刻意追求的自我,好能「完全屬於主」,正如耶穌瞭解需要神性的自我空虛,以及對天主父絕對的服從,才能讓我們看到救贖之道。

這篇祈禱懇求與我們的造物主合而為一,其中表達出單純而神聖的洞見,也就是靈性生活有賴人的努力與神的恩寵兩相調和。同時,指出人類的生活無所捨棄,就無法臻於圓滿。因為我們有所不捨,恰好造成天主與我們之間的距離。牟敦似乎是說,當我們跨越了這道鴻溝時(「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事物,隱含著禰我之間的距離」),就有可能進入靜觀的生活了。因為我們變得貧窮、空虛,天主才能在我們內尋獲一席之地。並且,我們的心也逐漸回歸父家,造物主當初就是在那兒和我們一起漫步於樂園。

那些不認識天主的人認為,祂只是把我們當成不由自主的玩偶把玩。然而,我們當中真正與天主親密結合的人,難道還不懂贖世主與我們共舞的喜悅嗎?這種時刻總是讓我們感到心靈的悸動,赫然發現我們已不屬於自己,原來終於回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