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畫求形似(下)

劉河北

所謂「藝術」,便是運用人工技巧﹙術﹚來捕捉「美」﹙藝﹚。什麼是美?古人的「賞心悅目」可以說是一語道盡了。誰都知道,悅目者未必賞心,賞心者未必符合時尚的悅目條件。但二者的配合,會吸引人的心靈,欣然忘我。俗語說:「十個麻子九個俏」。身體的缺陷,能加增心靈的富裕。所以十九世紀的美學家們把病態、古怪、畸形加入「美」的種類。這之前,只有完備、光明、健壯等方算是美!

也是十九世紀一位年輕的加爾默羅會修女,里修的小德蘭唱出天主愛極小者之歌……。

當我的五官接觸到的事物使我的心靈暢快而內外共鳴,發生有鼓舞力的震顫時,我便是欣賞者。欣賞的條件,首先是「品味」。品味既非與生俱來,也不取自流俗。它需要多少修養!十六歲時的我,好愛十七歲的王維的幾句詩:「漁舟逐水愛山春,兩岸桃花夾古津。坐看紅樹不知遠,行盡清溪忽值人」。好美的風景,好美的情意。其實,漁人那堛器D「坐看紅樹」的味道。是王維,這位詩人兼畫家,在欣賞著兩岸紅樹。而我,這初萌的畫人,在欣賞著王維。

二十世紀以前的美學家,都認為大自然是美感的來源。所謂大自然﹙Nature﹚包括天時、山川、草木,以至於人的性情、鳥獸蟲魚的姿態。大自然,天主的藝術作品!達文西稱之為藝術的鏡子、老師。英格爾說大自然是無舛錯的,永恆的藝術。人越是追逐物質文明,就越遠離自然。試問有幾個孩子曾把草葉上的蚱蜢捧在手中,細看它的完美?太少了!電腦、電視、補習班、搶去了落霞孤鶩的時光。看板、路標、擴音器成了四周的景物與聲響。色情與暴力抹殺了欣賞美麗事物的品味。而「變形」成為藝術工作者的追求對象,甚至時尚之所趨。去年舍弟海北買了一本壹週刊,其主題是幾位台灣大美女的「原貌」。在未經化裝的情況下被偷拍的美女竟醜陋得可惡!一位八歲的男孩說:「我將來找太太不考慮美醜,因為只要有錢,人人可以成美人。」變形的確是二十世紀以後科技的名貴產物!

當然,藝術不是死抄自然,達文西說:「藝術家的宇宙,首先存在於精神內,然後流到手指上」。我國畫人「意在筆先」的「意境」,允許,並要求我們選擇自然,修改自然,選擇與修改的標準是什麼?是「品味」。論到「品味」,誰比受過希臘教育的保祿宗徒說得更好?「凡是真實的、凡是高尚的、凡是正義的、凡是純潔的、凡是可愛的、凡是榮譽的、不管是美德、不管是稱譽,這一切你們都該思念」﹙斐4:8﹚。這堶惜ㄔ]括詐欺、貪慾、吹牛拍馬……

我國殉教聖人們來自北方和四川、雲南的鄉下,他們的面貌姿態沒有照片為證,但我們可以想見那份虔誠、憨厚,那份樂觀與天真。在繪製他們的肖像時,我想,藝術家有權力憑想像來組合與構造,卻沒有權力為討好時尚而抹殺那份「真實、高尚、正義、純潔、可愛與榮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