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有若無

徐錦堯

「耶穌基督雖具有天主的形體,但並沒有堅持與天主同等的地位,反而空虛自己,取了奴僕的形體,降生成人,與人相似,形態上完全與人一樣,謙抑自下,服從至死,死在十字架上。」(斐2:6-8)

聖枝主日,是一個在禮儀上令我們頗為困惑的主日,這個主日的主題同時兼具光榮和屈辱的內容。我們一方面紀念耶穌光榮進入耶路撒冷,受到萬眾的歡迎、歡呼、喝釆。另一方面,我們卻在群眾「賀三納」的洪亮聲音還未完全消退時,已經隱隱的聽到人們對祂的咒罵聲音陸續的出現,這就是隨之而來,在今天福音中所誦讀的,耶穌的「受難始末」。

這個矛盾和不協調的調子,在上述的斐理伯書中,表現得更為清楚。基督雖是真天主,卻也是真人,就是這個真天主又是真人的基督,為我們成了十字架上的犧牲,並以自己的死亡去救贖墮落了的人類。

在這段斐理伯書經文中,我們還可以看到基督的三重面貌,今天就讓我們細心的默想一下,亦從中反省一下我們自己的信仰態度。

一、基督本有神的形體。祂本來就是神,就是天主。但是祂沒有在這方面死抓住不放。祂本應受到尊崇,甚至有權享受人們對祂的敬拜,但祂的降生成人,卻是一種紆尊降貴、捨棄應有權利的行動。

在我們這個強調民主、人權、自由的時代,我們最重要學到的,甚至唯一學到的,是「爭取」。我們爭取自己的權利、爭取我們認為自己應得的東西。

這些都是對的、應該的。但這不是生命的全部,更不是信仰的全部。

我們有時要為更高的理想,為更深的信仰要求,而超越權利、放棄權利,超越自由、放棄自由。在愛人、愛教會、愛祖國的行動中,平等、自由、權利等等,未必是最關鍵的概念,也不能作為我們的唯一指導思想。

在我們基督徒的詞彙中,除了自由、人權、平等以外,應該還有奉獻、犧牲、獻身、包容、體諒、吃虧是福等等理想。

二、基督空虛自己。即是說,祂自我降伏,祂脫下了王者的尊榮,祂將自己神性的光輝擱置一旁,祂使自己寂寂無聞……直至只剩下祂的孓然一身,和祂那大慈大悲的愛。

不只如此,祂的空虛簡直是到了極端的地步:「祂服從至死,而且是死在十字架上」,即是說,不只是死,而且是一個奴隸的死,一個屈辱的死。如果說「死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鴻毛」,那麼基督的那種在十字架上的無辜的死,簡直就是輕到連鴻毛都不如,甚至找不到適當的詞彙來形容了。

不過,正是在祂完全自我倒空的時候,祂完全地充滿了;正是在祂死時,祂成了圓滿的祂;正是在祂一無所有時,「天主極其舉揚祂,賜給祂一個名號,超越一切名號,致使上天、下地和陰府,一聽到耶穌的名號,都無不屈膝叩拜,眾口同聲宣認耶穌基督是主,以顯耀天主聖父。」(斐2:9-11)

當一個女人放下了少女的一切時,她便變成了母親;當一個人放下了自己的一切成見,而進入另一個人的生命中時,他就成了朋友、知己。

莊子認為聆聽是一種藝術,不單要「聽之以心」,還要「聽之以氣」。他所說的氣是「虛而待物」,是完全的空虛自己,以讓對方的話、對方的一切進入自己的心中。

基督的空虛自己,比莊子的「虛而待物」更為徹底的空虛,所以天父的愛充滿了祂,所有人的生命也在祂內,而祂的愛也充滿了所有的人。

三、「祂取了奴僕的形體,降生成人,與人相似,形態上完全與人一樣」。換句話說,祂甘心做人,做一個受生老病死所折磨,受成敗得失所困擾和影響的人。祂以做人為榮、以做人為樂。

相反地,我們許多人都不願意做人,而只願意做神。我們不願一步一腳印地走人的路,我們要騰雲駕霧,好像那首「乘著歌聲的翅膀」的歌,要飛向永生的彼岸,避開做人的苦痛。

我想起徐志摩的話:「我不要成仙,蓬萊不是我的分;我只要地面,情願安分的做人。」你說徐志摩接近耶穌一些,還是那些天天想著要做「神」的人更接近耶穌一些呢?(主日八分半/乙年聖枝主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