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處中的沉思(六)

文/吳樹德
譯/張玉華

多瑪斯.牟敦的祈禱

對於世界,就讓我永遠退隱暗處吧!唯願經此黑暗,終能進入禰的光明。世界於我已越來越無關緊要,唯願在禰的平安與光榮中,獲致無窮的意義。

我難以向任何人解釋……喪失就是擁有禰,遠離萬物就是親近禰,死亡就是在禰內誕生,因為我自己對這一切也懵懂無知。(Dialogues with Silence, 5, 15)

詮釋與省思

牟敦在早年的隱修生活中,似乎刻意沉浸於一種「出世」的計畫,這是一般研究牟敦的學者共同的見解。我個人的看法則略有出入,我是將那幾年視為牟敦接受隱修士正常培育的一段過程。如果牟敦沒有經過克己或出世的歷練,可能在後來的歲月中就不會那麼「入世」了。從他泉湧般的思維中,我們看到這一切都來自於他毫不畏懼和不同種族、膚色的人交換思想,並與各種哲學和宗教交談。他對此深切渴望的體驗,在他的作品中隨處可見。

身為基督徒,我們很難找到一位更好的楷模,能將二十世紀的理性與靈性生活作如此的整合。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牟敦熱愛穩固的傳統,首推本篤會規與加爾默羅靈修。很明顯的,他是以進入隱修的環境來逃避世界。然而,鮮有基督徒—隱修士或其他人—能像牟敦這般了解現代事物。可能因為他與同會隱修士誦讀聖詠,共同度禮儀生活,並在讀經反省中,使他能對二十世紀有透徹的了解。他始終總是以聖經為準則,來批判自己的過失,以及我們這個相當粗俗的世紀。

牟敦是一位神秘家,因此能很自然地活在日常生活的矛盾中。前面所摘選的是綜合兩段分開的祈禱,要我們面對種種的對立,包括黑暗與光明、空虛與意義、喪失與擁有、遠離與親近、死亡與誕生。雖然牟敦是此中典型,卻也會出其不意。當每個人都擁護、推崇自我時,我們也會認為自我真的很重要,就像今天很多人認為自我的退縮,會導致心理上的沮喪、空虛,而牟敦則選擇另一極端,表達出自己的希望在於「永遠從世界上退隱暗處」。他多麼清楚地了解,需要讓「世界變得越來越無關緊要」,才會有更深的信仰與體驗,我們也才「終能進入禰的光明」。因此,他將我們的黑暗與天主的光明對比,而自我易於阻礙天主的光明,就在我們忘記自我時,自我已沐浴在天主的平安與光榮中,獲享「無窮的意義」。

黑暗與光明的對立讓我想起聖誕節,在照亮普世的聖嬰來臨之前,黑暗籠罩著白冷郡。不毛的小白冷郡外,帶來無限豐饒的基督(Fecundity)更新所有的生命。事實上,起初是黑暗,光明從祂綻放出來,沒有祂的話,我們當中最開化的人也可能活在一種錯覺中,而誤以我們的朦朧之光取代永恆之光,無疑是將朦朧之光與永恆之光混為一談,終將為靈魂敲響喪鐘。這就是未開化的自我與備受天主慈愛呵護的自我兩者之間的分別,形同晝與夜之間的差異。

身為基督徒,我們要「完全從世界上退隱暗處」,且不再受自我的拖累或苦於追尋無法真正尋獲的自我,才能讓我們從世界中得到解脫。畢竟,自我並非物品或任何能被擁有的東西,而是一個「本體的奧秘」,會與造物主本身的生命和奧秘產生共鳴。其實,假如我對牟敦看法正確的話,他是要告訴我們,越退隱暗處,越能在基督內找到我們自己,而且更清楚自己是何許人,但又不能對這樣的「清楚」把持不捨。我們現代人強加在自己生活中的一大重擔是,千方百計想瞭解自己,卻徒勞而返。如此拼命設法發現自我令人想起莊子提及的「以蠡測海」,真是多麼愚昧、可笑啊!簡直有辱人的存有與天主的存有。

如果我們想「安居於世」(to become “at home in the world”),就要知所進退,作價值的調整,才至少能了解短暫與永恆、褻瀆與神聖之間基本的分野。這非常近似中國人所謂的「道可道,非常道」。因此,真正幸福的人豈不是那些能安然穿梭於世界與彼岸的人嗎?智慧豈不是當一個人端詳自己時,會說:「父啊!請救我脫免自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