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畫求形似(上)

河北

中華殉教之后聖堂終於開幕了。塵封兩年的大畫也終於要出現在教友群眾面前了。想起開始擬稿,為聖人巨像製作委員會講解時,我曾請求赴大陸觀察北方鄉下教友們的祈禱神情,雖然世易時移,人的服裝大不相同,但神情是不會改變的。旅行的心願既未成功,我只得特別注意年較長的北方神長們,他們的一言一笑,一舉一動。尤其每天在咫尺之前奉獻彌撒的孫茂學神父,日光與陰影在他手上、臉上的變化…..大概神父以為我多麼專心的聽講道理吧!至於有照片或肖像傳世的神父、修女、修生們,我更請求各修會把較精確的畫片寄給我。因為肖像便是肖像。畫家不論有多少自由發揮的餘地,絕對無權把西洋傳教士(一九二八年我國首任六位主教就職前,在中國的教長全是西洋人)畫成中國人,且和某位現任主教相像的。文藝復興時期,畫家常把捐贈者、甚至自己的肖像加在圖繪的左右下方,但把現任主教的肖像加諸庚子時期殉教聖人中心地位,未免離譜的過份了。

這事使我想起宋代(十二世紀)和西洋二十世紀藝評家們對「形似」的觀念。蘇東坡一語驚人:「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他之捨棄形似,是為更能「傳神」。西方現代意識之能脫離抄襲自然,卻是為了以「變形」來發揮畫家的創新能力(注意,不是為表達心靈的深度。請參看劉河北、劉海北仝譯《愛因斯坦和畢卡索:兩個天才與二十世紀的文明歷程》,聯經出版社,2005年3月)。兩種不同的自由背後都有一種「更近一步」的追求,產生自藝術家的自我反省,批評,而不是為討好一個或一群觀眾。十九世紀寫實主義大英格爾(Ingre)為友人作肖像,無論如何達不到傳神的境界,哭泣起來。已經端坐數月作模特兒的朋友,此時又花了不少時間來安慰他。英格爾在友人身體稍向前傾,眼睛凝注著他的表情中,突然看到這位筆鋒猛銳但心軟如綿的文人神情,竟在一個月內完成了不朽的肖像。東坡所謂「傳神全在阿堵之中,而為使阿堵有神,不妨在眉後加三紋」,可以說是畫家「變形」的最高限度吧。

大概這也正是我常常覺得宋代和日本禪宗所畫的老虎像一隻大狸貓的原因吧,就是他們把握不到老虎的「阿堵」。西洋藝評家推崇些圖畫,說是萃取了「虎性」的精華,但我總看不出畫中表現了任何虎性。直到有一天我注視動物星球頻道的老虎節目,才恍然大悟。禪宗把老虎的眼睛畫得很大,吊起的黑眼圈太像今日女郎入時的打扮。難怪像一隻大狸貓!實際上老虎的眼睛在頭部的比例上特別小。當牠注視獵物時,才顯得凶猛可怖。所以人要描繪任何受造物的神情,還不如先去請教一下造物主。

「天主看了他所造一切,認為樣樣都很好(創1:31)」。畫家卻往往認為那不太好,而任意修改,結果真的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