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的占卦

傅佩榮

《易經》是一本「卜筮」之書嗎?古人確實使用易經的說法來占斷國家與個人的命運,但是效果是否準確?這就見仁見智了。基本上,命運是無法改變的,所以算命的目的不在於預知未來,而在於讓人產生「自知之明」,然後以主動積極的態度去修養自己的德行。

自古以來,算命的辦法千奇百怪,而易經所提供的材料是少數能夠啟發人「好學、深思、力行」的,這也是它「歷萬古而彌新」的原因所在。我在去年一年之中,就在民間講了四輪易經課程。參加聽講的是社會大眾,各行各業都有,他們的共同興趣也在於「能否以易經來占卦?」這個問題上。我一向認為,當老師的秘訣就是「比學生更用功」,因此首先要求自己了解如何占卦。

在每一班的課程結束前,同學們都會提一個大家關心的題材,希望我公開示範一次占卦。譬如,禽流感占到了兌卦,告訴我們「介疾有喜」﹙隔開了疾病,就會有喜慶﹚,而這也是政府在努力的事。兩岸關係占到了離卦,提醒我們台灣暫時無法擺脫「依附」的地位,如在政治上依附美國,在經濟上依附大陸。因為「離」是火,火必須有所附麗,否則不能獨自燃燒。但是請別擔心,這個離的下一步變化是「噬嗑卦」,字面意思是「咬斷而合」,亦即兩岸之間「未來」很可能會訴諸國際上「正義的仲裁」,然後兩岸的民心也隨之可以相合。

另一班學生希望為國運占一卦。這一次得出的結果是大家比較熟悉的「謙卦」,然後未來的變化則是出現了「升卦」。本文願稍加說明此占,以此迎接新的一年的來到。

先談正卦。謙卦的卦象是「地中有山」。山代表高聳的地形,現在屈居平地之下,所以外表上溫和順從。正如一個人擁有資源與成就,卻平易近人,絕不給人任何壓力。《易經》六十四卦中,只有謙卦的六個爻是「非吉則利」的。其他各卦再怎麼好,六爻都會有些起伏,如「悔、吝、咎、凶」等。

不但如此,謙卦的彖傳從四個方面祝福此卦,這也是絕無僅有的情況。其文如下:「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意思是:「天的法則是減損滿盈者而增益謙卑者,地的法則是改變滿盈者而流注謙卑者,鬼神的法則是加害滿盈者而福佑謙卑者,人的法則是厭惡滿盈者而喜愛謙卑者。」

現在要思考的是:我們國家的現況真有這麼好嗎?首先,謙卦是「地中有山」,也是「山在地下」,一座高大的山,隱藏在地平線之下,這是十分委屈的處境。台灣過去五十餘年在國際關係方面所受的待遇,不是飽受委屈嗎?在經濟上,國民所得二十餘年來都在一萬美元以上;在政治上,逐步蛻變為真正民主的國家;在文化上,我們保存並且發揚了中華文化,而這是人類文明共享的重要資產。由這些地方看來,我們確實有如謙卦所述,是山在地之下。

那麼,所謂的吉與利展示在何處?單以經濟成就來說,國民所得一萬美元以上,所代表的意義是:位居六十億人之中的「前百分之十」。人的吉與利是相對的,只要與全世界的人對照比較,我們的生活水平能不說是讓人欣羨嗎?看看在台灣工作的數十萬外勞與外傭,我們自己的百姓實在應該珍惜眼前的一切成果了。

換言之,正是由於謙卑所加給我們的委屈,我們才有資格享有各種吉與利。如果無法接受這些委屈而想改變命運,那麼也將隨著謙卦的消失而不再「非吉則利」,然後也會面臨新的挑戰。易經占卦是為了「鑑往知來」,而不是為了迎合某些人的意願。它只是反映客觀的處境,提供人們參考。對於占卜的結果,無論你喜不喜歡,都可以獲得省思的材料。明白現狀,才可策劃未來。那麼,依占卜所示,我們國運的未來將會如何?

謙卦一變而為升卦。升卦是「地風升」,而風屬於巽卦,所指亦為木,所以其象成為「地中生木」:樹木從地下長出來,注定是會一路往上發展的。從升卦的六個爻看來,它首先強調的是:上下之間要有誠信。孔子也說過,「民無信不立」﹙百姓沒有信心,國家不能成立﹚。其次要注意的是:真誠舉行宗教祭祀。祭祀可以凝聚民情,因為它所訴求的是祖先、神明、上天,可以喚醒民眾「報本反始」,覺悟彼此是生命共同體,應該休戚與共,進而同心同德。

升卦其實也顯示了周朝取代商朝的契機。那麼,周朝是如何成功的呢?一句話,就是「順天應人」,而其政治領袖的作為則是「德治」。孔子的建議是:「不擔心人民貧窮,只擔心財富不均;不擔心人口太少,只擔心社會不安。因為如果財富平均,便無所謂貧窮;人民和諧相處,就不會覺得人少;社會安定,就不會傾危。」這是孔子對當時魯國政局的建議。他接著說:「能做到這樣,遠方的人如果還不順服,就致力於禮樂教化,使他們自動來歸。來歸之後,就要安頓他們。」﹙論語.季氏﹚

孔子的建言在當時未能實現,在今日思考升卦作為國運時,也值得我們認真看待。國運要想昌隆,絕不是只靠經濟成就可以達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