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

劉河北

我的學生講給我他回到家中,看見妻子靠在沙發上正在看電視,昏矇的檯燈下那微胖的婦人,他忽然自問:這是我十五年來的枕旁人嗎?十五年來,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已入中年的妻子嗎?多少中年的「實際」,此時猛然成為「現實」。是什麼把他從十五年的荒唐少年夢中喚醒的呢?

首先,是昏矇的客室,其次,是他疲憊已極的身心。他脫離了五光十色的街道,嘈雜的市聲。在他心中,眼前,擴展了一個新的空間。電視機的燐光,集中在妻子臉上,使他好似第一次看見了那天天看見的人。

就像我們搬入新家之初,細心設計空間的運用。傢俱的安放,務求幽雅大方。然後把最愛的圖畫掛在顯著的地方,使全室為之一亮。不到一年,桌、椅、花瓶、罐頭、藥品擠滿了地面和櫃櫥。那一幅畫,它永遠在那兒,我不但不再看它,根本忘記它存在了。

掃除擁擠在我視野前的雜物,比再掛一幅大畫更難。我的學生們往往因此把所有的習作都裝框擠在牆上,越擠越高,直到天花板。「多多益善」是把我們「擠」出現實的原因。當陶淵明發現自己為月入區區五斗米竟向毫無性格的上司折腰時,就有這份勇氣,脫離擁擠的官場,回到寬敞的家園。他閒步到東籬下採了一朵菊花,舉目迴顧:

「悠然見南山」!

秀麗又雄壯的終南山,在他後院向他微笑了一輩子,如今才被他看見!

就是這樣「多多益善」的觀念,使我們看畫時也脫離了現實。一位神長要求我把趙榮司鐸的鬍子加長加厚:「總得比殉教外籍神父的鬍子長而且多呀!」我們若能欣賞中國五綹細髯,何必羨慕西洋人的大鬍子呢?

「我仔細地看,見到一朵小白花,開在樹叢」!

這是一首日本的「偈子」。這一朵小白花,沒有粉紅牡丹巨葩的招搖。但「它」在那兒,在樹叢開著,它是每天的現實。每天我走過樹叢,卻從未看見它,原因是我的思緒紛亂,腳步錯急,我的目標不是這朵小花。直到有一天,我不想什麼,不急著完成什麼,我的心向著四周的綠意開張,我看見了。我被無聲之樂,無色之美所吸引,而「仔細」地看了。我發現的是:

「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原來天國就在我眼前,我卻一直拒著它。

同樣的「看」(若二十):

「伯多祿便和那另一個門徒出來,往墳墓那裡去了……他俯身看見了放著的殮布,一看見就相信了」。

看見什麼?兩塊不起眼的殮布。信了什麼?基督從死者中復活,而且將復活賦予全人類!一件偉大無比的實際,由微不足道的物品指點出來。若兩位門徒不是悲慘得「四大皆空」,如何有看見「這個」、信了「那個」的能力呢?

藝術是什麼?就是把「看見的」表現出來。藝術家是誰?就是會「看」的人。最高超的「看」是什麼?就是排除擁擠在眼前的五光十色,「見到」真正實際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