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

劉河北

這位多情的詩人,在尚未經驗到與愛侶分手的幽怨之前,曾經注意到綠草嗎?遠離愛侶之後,他所憐惜的,是草呢?還是綠色羅裙的記憶!這兩句詩,一千兩百年來,打動了多少人的心,是因為我們愛綠色呢?還是因為我們也曾和所愛的人話別,對詩人的癡情有所同感?

事實上,愛的經驗,是美感的來源。十九世紀末的畫家秀拉,以光學的原理,用色點來拼湊成圖。近看是藍色的點點和紅色的點點,遠看便是紫色。這種畫法,不錯,會給人浸浴在一片光中天地之感,但細心而嚴格的拼湊,絕對無法表達光暗及動靜之間的「互動」,所以一切必須完全的靜止。莫內稱秀拉的作品為「科學畫」,正因它缺少情感的成分,換言之,愛的表達。

我們中國的詩人,卻非常會把情感飽和在色彩裡面。請看:「人面桃花相映紅」;「碧雲天,紅葉地」;「人比黃花瘦」;「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這些色彩中,負載了多少情思、鄉愁、國恨…而國畫用的色彩,和西洋的水彩、油彩大不相同。它們是從花朵提煉出來的「花青」、「藤黃」;從古銅刮下來的「石青」、「石綠」…以松枝悶燒而得的「油煙」、「松煙」…用這些直接取自大自然的色彩,來描繪心上的淡淡鄉愁,幽幽情思,往往要求畫家把多少時間用於層層設色。老師溥心畬著色時一定要十層以上,然後還會把作品泡在水中,讓它留在水面一夜,未被吸入絹、紙纖維的顏色被洗掉。完成的作品,有一種無法描述的厚實,又是無比的淡雅、寧靜。

所以我覺得若能把國畫的著色方法用於油彩,其效果一定更動人。郎士寧和王志誠兩位宮廷畫家,都在皇帝的要求下勉為其難地用宣紙裱上多層以代替畫布來作油畫。所遺留的幾件作品,雖然只是描影繪聲的肖像或寵物圖,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可人之處。只可惜這些圖像缺少了國畫所要求的「氣韻生動」。

而「氣韻生動」四字所表達的,已超過「愛」的經驗,它所表達的是「生命」的經驗。愛是生命的契機,也是生命的「滿盈」。按易經:「滿盈,何可久也」,愛是生命的歸宿。誰能會意到愛與生命的合一?若這人是藝術家,他的作品能不令人感動嗎?十六歲的拉斐爾跟從老師白路基諾去拜訪達文西,竟在老畫家的作品:蒙娜麗莎前站立了數小時,淚流滿面。達文西送客時看見友人的少年學徒的呆像也不禁微笑,因為他看見自己的生命,自己的愛,已經傳入未來大師的靈魂。

拉斐爾的神注,豈不是欣賞的最高境界?法萊利(Valery)說得好:「滿足產生需要,擁有產生欠缺,聚首產生離愁,富有產生慾望」。這是美的事物在欣賞者的心靈中所產生的無止無休的進一步的要求。正像孔子門人對老師的感受:「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人間的美,哪有如此無限的感召呢?只有那無限的天主吧!

美的欣賞,我覺得,到最高處會成為祈禱。那祈禱中,漂浮著天上的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