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生命的眼睛

本刊整理

聖母升天主日的午後三點,在台灣第一位盲人律師李秉宏的家中,一席輕風煦日的對談,消解了盛夏的逼人暑氣。近期有關台灣首位盲人律師李秉宏的報導,常見於報章雜誌。《生命的眼睛》書中對這位盲人律師的奮鬥過程做了詳盡生動的敘述,八月號讀者文摘也介紹了他的成長,有關他的各種消息更經常出現在各大報的主要版面上。

數月前在多瑪斯總修院的分享中,李秉宏母子的見證讓當時在場的張少麟神父深有所感,極力推薦恆毅雙月刊做他的專訪,這個盛夏午後的清新對談因此揭開序幕。當天在座共同參與話題的是:

李秉宏:年僅二十六歲的台灣第一位盲人律師。

李家棟:堅定睿智地帶領自幼失明的兒子規劃人生的父親。

張卉羚:用愛心與耐心陪伴秉宏成長的母親。

李睿宏:秉宏的弟弟,大學剛畢業,準備服兵役。

張少麟:促成這次對談的推手,主徒會神父,恆毅雙月刊編輯 。

黃進龍:恆毅雜誌社社長,主徒會總會長。

張淑華:恆毅雙月刊主編。

炯炯有神的眼睛,完全看不出他有視障問題

斯文挺拔、洋溢著年輕朝氣的李秉宏,從外表完全看不出他的眼睛異常。自幼失明的他,在2004年度律師高考,從 4979人應考、399人錄取的激烈競爭中,以128名的優異成績脫穎而出後,立即成為聚光的焦點。對談中,李秉宏娓娓述說著自己的心路歷程,父母也暢談了照顧兒子的點點滴滴,儘管父母不多說自己的辛勞,但在近三個小時的交談中,處處可見為人父母的用心,以及這些年來他們內心所承受的壓力。而父母的關愛,秉宏說,年幼時懵懂無知,一直到成年後,才深刻體會父母多年來的付出。

雖然外型看不出秉宏的視障問題,但他不能像正常人一樣按部就班地求學卻是不爭的事實;他甚至因視障被診斷為智障,而在啟智學校度過一段扭曲的日子。「視網膜病變」的事實確定,讓他走入一個合適的學習環境──啟明學校,在此奠定了日常生活能力的基礎,在各項學習中,盲人「定向」練習,對行動能力的養成尤其重要。住校生活是秉宏學習打理個人生活的最好機會,讓他從具體行動中學會如何照顧自己。

面對與接受孩子眼睛看不見的事實,領導他規劃人生,選擇未來方向

發現孩子的眼睛有異,身為父母必須面對,絕不能消極地接受,他們知道此生必須做秉宏的眼睛。尤其對父親而言,秉宏是長子,眼睛不好,對他的人生規劃應該著力更多,為他的未來設想一切,盡全力幫助他掌握自己的人生,這是父親的責任。所以為秉宏做抉擇,幫助他訂定方向,父親一直居主導地位。但是也不能勉強秉宏一切都聽父親的,只能站在他的立場,給他提供意見,從旁協助他做規劃。

在現實環境中,當老師可說是盲人的最大志願;秉宏受阿嬤的影響,自幼也以當老師為職志,認為唯有特教老師可以透過自己的親身經驗,幫助和自己一樣身體有缺憾的人走出生活的限度。可是父親並不認同做特教老師的想法,因為秉宏若成為老師,很可能會因教職工作的穩定性而不再做改變,父親希望秉宏能更上一層樓,不要只停留在當一個老師的想法上。

鼓勵秉宏念法律,因為律師可以為弱勢者發聲,幫助身體障礙者面對訴訟問題,這和特教老師為特殊需要的孩子服務是殊途同歸。然而念法律是一條艱辛的路,尤其秉宏的眼睛看不見,必然困難重重。但父親肯定秉宏的資質,相信他可以和所有的年輕人一樣,去追求、去創造自己的未來,他一定能做更多的發揮,不可因為失明而放棄。後來秉宏讀法律的優秀表現及律師考試的優異成績,都證明父親的堅持是有道理的。

父母為我填寫考試志願

決定讀法律系之前,真正想唸的是特教系,法律不是我的優先選擇。為什麼不想唸法律?理由非常單純,因為聽說唸法律要背六法全書,之前讀三民主義都要用背的,印象中讀法律和三民主義一樣,我覺得讀書靠背誦沒有用,後來也證實,光靠背誦確實沒什麼用。而且從小阿嬤就鼓勵我以後做老師,所以我心中一直計畫著去當特教老師。

以法律為第一志願是父母的決定,志願表也是父母代為填寫的。當時法律系只有臺北大學招收盲生,雖然順利考上,但秉宏並不開心,畢竟那不是出於自己的決定。但今日的成果映證了父母的遠見,媽媽說,現在秉宏常表示,如果重選,他也會選法律,不過,這也並不表示他放棄了教書的理想,未來會不斷進修,期待有一天可以用不同的方式照顧弱勢者。

母親是他的眼睛和聲音

秉宏無法運用自己的雙眼閱讀,他需要的資料都是靠母親為他錄音,所以母親是他的眼睛,她用自己的聲音幫助秉宏閱讀。長期以來,錄音機是家中不可缺少的配備,不僅需要大量添購錄音帶,也經常買錄音機,因為使用率太高,有時幾個月就要換新的錄音機。現在的錄音筆給了盲人許多便利,但秉宏需要閱讀大量的參考資料時,母親仍未卸下錄音的責任,畢竟錄音為秉宏是最直接而有效的閱讀工具。

家人對秉宏的照料超乎一般正常孩子的照顧,這是很自然的事,尤其是母親,幾乎不敢鬆手,唯恐再有任何閃失傷及秉宏,全心呵護秉宏的母親,沒有餘力去思考自己所運用的方式是否有益於他。有一天,忙於工作的父親忽然注意到,超過十歲的孩子竟然還需要母親餵食,他想到,過度的關注和不必要的擔心可能反而會抑制秉宏的成長,於是決定放手讓孩子學習照顧自己,不要把孩子當成不正常的人。所以秉宏被送進啟明學校,開始住校生活,這六年的光陰是他生命中非常充實而重要的階段。

日常生活行動進出自如

平常出門,秉宏都是搭大眾交通工具。他很熟悉如何搭乘捷運,與一般人一樣進出自如,考上律師後的實習期間,他每天搭捷運去上班,進出捷運站,幾乎沒有人注意到他的眼睛有何異樣。若有人發現他是視障者,也經常會給予協助,他覺得臺北捷運在這方面的服務真的很好。秉宏清楚如何進出車站,甚至媽媽出門搭捷運,也靠他指點該走哪個門,哪節車廂最靠近出口。

在啟明學校就讀期間,一度全家遷往台中縣,留下秉宏在台北住校,週末回家與家人團聚。有一次很不湊巧,家人都不能來接他,而所有同學都回家了,於是秉宏決定自己搭車回家,雖然電話那頭的母親不放心,秉宏卻信心滿滿地表示「沒有問題!」直到出門前往車站時,秉宏才發覺獨自行動並不像所想的那麼容易,到處都有障礙,每一步都可能發生危險,但話已說出,只好硬著頭皮自己設法回家。還好最後順利到家,而自己在行動上又增添了不少信心。所以自己搭車也能培養及展現信心。

後來在台北大學讀書,秉宏經常指點同學如何買車票、如何搭火車,讓同學們驚訝不已,為什麼眼睛看不見的秉宏對搭車的常識竟然這麼豐富?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搬家的痛苦經驗是正常人難以想像的

談到搬家,秉宏覺得,這是非常痛苦的事。離開屏東潮州阿嬤家後,因父親的工作緣故,他們經常搬家。搬家對許多人來說,尤其是年輕人,能夠轉換環境,保持新鮮感,似乎是很有意思的事。但是為視障的秉宏,搬家顯然是超乎我們所能想像的挑戰,其中有太多明眼人無法體會的困難。確實,每搬一次家為明眼人也許只是大環境的改變,為視障者卻是身邊每一個細節的變動。

整體環境離無障礙空間還很遙遠,對於環境設施的不便,秉宏以溫和理解的語氣述說他的看法,他認為這是因為正常的人對殘障者不瞭解。對盲人有問號,但沒有機會去瞭解,每個人的反應不同,有人會預設立場,有人不好意思問,有人有敵意,有人好奇,有人怕傷害對方。面對這情況,秉宏不做任何迴避,他會直接問對方想問什麼,或主動告知自己的狀況,這樣可以和別人建立關係,可以多接近別人。

從一次研習會提供的數據資料中,秉宏發現,相較於俄羅斯的盲人就業率,高度開發的日本反而比例較低。他思考這個問題,認為這是東西方社會的心態差異。在西方社會中,他們肯定盲人有能力,所以會給他們機會,而東方社會先入為主的認為盲人只限於某些工作,形成東西方國家盲人待遇或就業率的明顯差別。在台灣盲人很容易被遺棄,尤其是職場上。

現實環境中的限度和不能避免的挑戰

律師工作對秉宏來說,有兩個明顯的外在困難。首先是看卷問題,由於無法親自用眼睛閱卷,一定要有助理幫忙,此外,開庭時的肉眼觀察也有其重要性,而秉宏少了這項察言觀色的工具,至於法庭不是為視障者所設計,這些想必都是他必須面對的挑戰。

不過按父親的觀點,秉宏的實際困難不在於眼睛,真正需要努力的是人生的歷練,新科律師都會有經驗上的限度,遇到各種專業問題,必須仰賴父母協助吸收新知和整理資料。秉宏很同意父親的看法,他分享這幾個月在萬國律師事務所實習的經驗,他說,接到法律諮詢的電話,覺得回答得不理想,經常在掛上電話後回想:「剛才怎麼沒想到……我應該這樣說……」

剛踏上這條路,秉宏質疑自己是否適合,畢竟律師的反應快慢很重要。但父母認為,他們自己年輕時其實都有過這樣的經驗,即使今日在工作中出狀況也是在所難免,這種情形可視為職場的正常現象。

父親認為秉宏是信心不夠,氣不足,不是腦筋不好,眼睛不好,所以,視障不會影響他接案件。承辦案件時的信心與態度是很重要的因素,要加強信心必須多做模擬練習,不是依靠視力去瞭解案件。但是,秉宏因眼睛不好,別人兩年的努力,他可能要用四年。

目前的工作及未來的規劃

秉宏在期刊上發表法律專題文章,也在電視台主持過法律性的談話節目,這些都是他分享專業知識的管道,也是他磨練自我的機會。面對工作權的問題,有人質疑為什麼考上律師,卻完全沒有考慮到他的工作機會?對於雇用盲人,雇主難免猶豫,就像前面說的,很多人因不瞭解盲人而會有預設立場,覺得雇用你,我會有風險。

不過實習結束後,法律扶助基金會主動提供了工作機會,這裡的工作以基層案件居多,與日常生活相關的問題,如車禍、消費糾紛,可以從這些日常生活需要打官司的案件中去學習。至於專業的案件可以在累積較多經驗後再看。不論如何,教書的理想始終默存心中,是一個不想放棄的理想。

天主的垂顧

秉宏生長於教友家庭,阿嬤、父母都是教友,父親年少時積極參與教會活動,擔任過青年會會長,秉宏兄弟也是出生就領洗。他們表達信仰的方式,不是在口頭上說熱心話,而是身體力行福音的要求,譬如父親的事業有成,但也數度失敗,不論順逆,他在自己的工作中始終要求做人正直,不因循、不模稜兩可,即使事業受挫,堅守正直與真實的信念。

隨著父親的事業起伏,秉宏多次遷居,一方面受自身行動所限,另一方面教會團體對視障者也很難做到無微不至的關懷,所以他沒有太多機會參與教會活動。然而天主的眼睛透過媽媽的聲音,爸爸的決斷,秉宏自身的努力,不斷垂顧這一家人。切身經歷過困難與痛苦,使他們特別重視弱勢者,希望為他們伸張正義,這樣的理念與胸懷不正是信仰的呼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