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三日行

傅佩榮

今年九月初,我第一次應邀前往韓國開會。為什麼我願意去韓國?實在是因為因緣成熟了。

過去一年以來,我休閒時間大部分用來觀賞韓劇,我是指介紹韓國古代生活的戲劇。開始時,周圍許多人在談論「大長今」,並且推薦我一看,但是我只是一笑置之,心想自己怎麼會淪為韓流的一份子?後來叫好聲太多了,我又想,自己經常在演講,怎能不明白流行的話題?於是我打開電視,從中間切入,也不管前面的劇情。看到第三天,才讓我深深震撼。我看到了什麼?

長今從小入宮學習燒菜,但是牽涉到上一代的恩怨,受迫害而出宮;她接著學習醫術,再度入宮想成為醫女(宮廷中的女醫師,實為護理師,負責照顧宮中的女性)。長今聰慧過人,不在話下,加以勤奮學習,表現優異。但是到了決定性的口試時,主考官又要整她了。主考官對別的女孩所提的問題不外乎:某種病要用什麼藥來治?或者,某種藥可以治什麼病?這些都合乎專業的要求。

到了長今上場,主考官的問題是什麼呢?居然是孟子見梁惠王,他們談論什麼?當時我心中一愣,為長今不平,並且心想:中國戰國時代的孟子,與你們韓國(當時大概正是清朝時代)有什麼關係?誰知道竟然是我多慮了。長今身為全劇主角,怎會不知道答案?只聽她從容應答:「孟子見梁惠王。王曰:叟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孟子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

我大受感動,從此日日準時觀賞,並且把前面的劇情補看一遍。接著,我又借了一系列古裝韓劇來看,包括:「醫道」,「商道」,「明成皇后」等。在這幾齣戲劇中,凡是有官位身份的人物家中,座位後方牆上總是掛著幾幅中文的書法,看來高雅而親切,尤其到了「明成皇后」,演的是朝鮮國六百年來最後一位重要角色,其中穿插許多宮廷鬥爭與內憂外患,但是每隔兩三集,總能聽到有人誦念「孔子說……」其神情、語調之自然自得,簡直是把孔子看成他們自己最鍾愛也最崇拜的祖先。

我特別欣賞的是這樣的一幕:身為子女的,不論有無成就,只要離家超過一兩個月,那麼回家見到父母時,都要恭敬地跪下行禮。「孝順」是出於內心真摯的情感,這種情感「需要」適當的禮儀來表達。然而我們身為孔孟的嫡系後裔,卻早已忘記了這些禮儀,以致連我自己也不例外,從小到大,在離家一段時日後,再見到父母時,儘管內心有澎湃洶湧的思念與感恩之情,也只能淡淡地說一句「您們好吧!」這不但是意猶未盡,根本是詞不達意,實在無法表達心思。當然,我也知道,禮儀不能復古,必須隨著時空條件而調整修正,並且此事也非個人所能為之,而必須由政府的文化及教育機構來做全盤的規劃與倡導。不此之圖,則未來的社會將更加淡漠而無禮。

經過一年多來韓劇的薰陶,我對韓國的印象大為改觀。於是在接到韓國一項名為「世界生活文化研討會」的邀請函時,我立即欣然同意赴會。據主辦單位在電話中相告,推薦我的是一位韓國學者。後來在首爾(原名漢城)相會時,我才知道這位學者是十七年前我在台大教過的碩士班學生,他後來赴美攻讀博士,取得學位後回韓國教書,現在已是韓國外國語大學的教授兼所長了。他的名字是金秉峘。

金教授知道我的行程很緊湊,所以在安排一次晚餐之外,只帶我參觀一個地方,就是首爾的景點之一:「宗廟」。「宗廟」是奉厝朝鮮王朝六百年以來君王神龕的地方,定期舉行祭祀,莊嚴肅穆,終日播放古樂,使遊客收斂心思,循著古老的步道,走進斑駁的大門。眼前出現的是一列舊式建築,廊前十九根柱子,亦即只有十九位君王奉厝於此。其他未達一定完美標準的君王,則奉厝於別殿。別殿的建築格局稍小,以示有所區別。韓國導遊以流利的中文向我解說正殿的幾位君王行誼時,我立即附和說我知道「明成皇后」。

我在「宗廟」駐足良久。就外觀而言,宗廟如何能與世界上許多著名的遺跡相比,並且朝鮮六百年王室在年代上也實在太短,但是,縱然如此,它仍是韓國人精神上的一根支柱。我請教金教授,問他何以韓國能在金融危機之後不到十年,就如此快速成長到超越台灣的地步?他說他沒有研究這個問題,不過直覺上認為有三項因素:一是深植於韓國文化中的儒家思想;二是勤奮努力的民族性格;三是向台灣學習的經驗。當他提到「台灣經驗」時,並沒有奉承我們的意思,而是十分認真的。

至於儒家思想,韓國近年一再宣稱,說他們是全世界實踐儒家最徹底的國家。居然有的國家以「實踐儒家思想」為榮!金教授告訴我,在他父親(以及其他許多老一輩的人)心目中,孔子根本就是「韓國人」。事實上,孔子也真有一系後裔在韓國綿延血統,受到尊崇及禮遇。

在韓國前後三日,感觸良多。金教授希望我明年再去參加一項學術會議,我說「再說吧!」我需要一段時日,消化內心的複雜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