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處中的沉思(三)

吳樹德(編輯組譯)

多瑪斯•牟敦的祈禱

磨難讓我們不沾那將人耗之殆盡的虛無之物。磨難帶來生命,我們因而熱愛它,並非出自對死亡的熱愛,而是出自對生命的熱愛。

讓我收回一切對渙散、虛榮之物的愛好──我曾如此渴望自己是一位受人讚美、研讀的作家,一位被學生讚賞的成功教師,抑或安逸地居於優美的處所──讓我將一切交給禰,在禰內才能生根存活,不致在荒蕪中耗弱殆盡。

禱文詮釋

真豐富的一篇祈禱,字字句句都反映出牟敦的著作與祈禱生活的深度。牟敦及其同會的隱修士,身為靜觀修道團體的成員,不僅終日沉浸於聖詠的誦讀和祈禱,更潛心活出聖詠。這篇祈禱為我們指出,善度靈性生活會特別經歷到很大的矛盾。這是一條永遠獨一無二且難以預料的道路,因為我們所崇敬的對象是天主,祂的臨在是全然動態的事實,且其神聖的旨意自行其道。然而,我們並不過度崇拜這樣的生活。它們只是許多在我們之前的聖人聖女發展出的不同方式,為了鼓勵我們以自己的方式,更意識到天主在我們內,以及在這個好似破碎了的世界中的臨在,而我們不斷地試著去了解這個世界,並安於其中。

對我而言,一個人要了解自己的生活,特別是自己的祈禱方式,最重要的是我們必須常常讓天主坐在駕駛座上。因為往往是祂在透過我們祈禱,是祂在決定我們要走的方向。因此,我的執著會阻礙我和祂的關係,以及我和受造世界之間的關係。

乍看之下,這篇禱文似乎很難捉摸。其中提到,磨難為我們日益了解生命是如何不可或缺的經驗,並提醒我們痛苦並非消極難以承受之事,事實上還可能對我們是一大恩賜。「讓我收回一切對渙散、虛榮之物的愛好」,這句話具有當代聖詠的精神,顯示牟敦坦承自己的庸俗一無是處,且有負天主對他身為隱修士的一番期望。這樣的主題在聖詠集、約伯傳及訓道篇中處處可見。

許多我們珍愛且把持不捨的事物往往曇花一現,而痛苦和快樂也同樣稍縱即逝。因此,凡是知道自己所擁有的一切都只是「借來一用」的人是有福的,因為他們很清楚,塵世間沒有任何事物能持久不變。這也包括伴隨我們靈性生命成長的喜樂和痛苦,因為它們只是為了薰陶和聖化而賜予我們的。其實,一切世俗之物給人最大的安慰和嘲諷是,它們全都能用來帶領我們重新分享神性的生命,讓我們重返樂園。

磨難能加深我們對生命的感覺,引領我們回歸真我。有時,它也能幫助我們敏於分辨真與偽,甚至分辨真正的喜樂與膚淺、短暫的幸福感,即牟敦所謂的「虛無之物」與「渙散、虛榮之物」。而且,痛苦和試煉也能加深我們的憐憫之心,使我們與那些活在試煉中的人保持更密切的聯繫。當我們不再活於隔絕之中,我們日漸擴展、整合的生命才能與近人~即使是陌生人~有更加和諧的關係。這些近人也就是耶穌告訴我們的,真是我們的兄弟姐妹。

磨難使人產生一種無助感,我們因而會舉起雙臂,坦承自己的無力與無能。此時,雖然痛苦莫名,卻最容易對天主的恩寵和大能心有所感。聖經及聖人聖女的著作中充滿了這樣的時刻。牟敦將之銘刻於心,以諷諭的文字表達出深藏迄今的精義:「磨難帶來生命,我們因而熱愛它,並非出自對死亡的熱愛,而是出自對生命的熱愛」。

牟敦的祈禱引發人聯想到這段聖詠:「歸依其他神祇的人們,我絕不向他們行奠血之祭…。請你將生命的道路指示給我,唯有在你面前有圓滿的喜悅…」(詠六4,11)。在科技急速發展的時代,形形色色的迷信、偶像崇拜比以往更易攫獲人心,當我們為自己能克勝這一切而沾沾自喜時,隱修士的提醒不啻為當頭棒喝。有時,我們拒絕了這位生活的天主,就會迫不急待地想填補自己的空虛,而後不知不覺地在絕望中,將某個人、某種思想或某件事物當作崇拜的對象。

看見「虛榮」和「虛幻」這兩個詞,會讓我們立刻想到訓道篇開頭的一句話:「虛而又虛,萬事皆虛。」我們都無可避免「渙散、虛榮之物」,事實上,逃避「世俗之物」是極不自然的,因為一切都來自天主。唯有當我們賦予世俗之物的地位超過其實質意義與功能,世俗之物才會成為問題,甚而迷失其價值。

我們大多數人都居住在都市裡,而在靈性上卻苦於身處靈魂的荒漠,鮮有生命能在此荒漠中「生根存活」。牟敦深愛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沙漠,隱居者生活其中,什麼都沒有,卻「在各方面更自由」,且唯獨順從「天主隱密而又深藏難解的旨意」(見《沙漠的智慧》原文第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