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賞與投入

劉河北

中古時代的歐洲人主要的娛樂是每年復活節前的「聖劇」。在哥德式大教堂前的廣場上,粉墨登場的猶達斯請求法利賽人把手中的三十塊銀元收回去,因為他自承負賣了主。群眾方才目睹主耶穌怎樣被鞭笞、背苦架,血淋淋的死在十字架上,此時不禁怒從中來,紛紛跳到戲台上,竟將扮演猶達斯的角色活活打死。這樣的悲劇發生過不只一次。是藝術煽動了人的烈情嗎?按照十九世紀美學家阿蘭(Alain),這樣的互動叫做「藝術之死」,詩人馬而候(Malraux)則稱之為「反藝術」。

原來,美的欣賞要求我們保持一定的距離。美帶給我們心靈的,是一種高貴的感動,一種「價值」的傳給,和烈亂之情的潔除。聖劇所期待的效果,是挑動我們對無罪受死的天主的同情,是啟發我們與主共苦的願望—「在我的身體上…補充基督的苦難所欠缺的」(哥一,24)。這種感觸是從極深的內心發出的。它不嘶叫,也不暴跳。它使我五內沸騰,從而溢流於言表。所謂「感動」,真是有感而動。但藝術的目標,是觸發某一高貴的感情,引動某一項高貴的行為。不像潘朵拉(Pandora)的盒子,一啟封便釋解混亂的災害;或水滸傳的井蓋,一掀開便放出一百八十股魔障。

所以,美,不論它是優遊的,微笑的,或哭泣的,甚至石破天驚的,它一定有「感化」、「潔化」、「昇華」人心的作用。什麼能比大自然更展示天主的精工?泉洩鳥鳴之聲、秋月春花之色,是古來多少名藝術作品靈感的來源。而大自然也時時警告我們不可「跳上戲臺」。玫瑰花的刺便是最好的例子。

站開點。生命是最偉大的藝術家—天主—的傑作。面對生命,它的作者常提醒我們站開點。記得三十年前在新竹師專任教時,校舍的破舊、骯髒,常常使得學生和老師們情緒低落。直到我帶學生們到校園後面山坡的亂墳中寫生,遠遠望見校園中的房舍樹木竟是那麼秩序井然,黃綠與灰棕的色彩配合得那麼諧調。把我的發現指給學生們,在三十多個年輕的臉上引發了新鮮的笑容。新竹師專好美啊!也曾有一個學生痛恨他販賣破銅爛鐵的家,說它像一具棺材,我指導他用油彩畫出室中的一角,竟有說不出的美。英國風景畫家康斯泰保(Constable)說過:「光線與色彩,使得每一件東西都好看」。站開點,看一看,何處有生命,便有美。

站開點。要欣賞一朵花,最怕的是把它摘下來摸上探下。尊敬的態度,允許花是花,我是我。花留在枝頭。我被花的色香迷住了,卻絕不打算把它夾在書中做成書籤。生命之美,要求我們以完全不自私的心去觀賞,去品味。俗語說「聽鼓書流淚,為古人擔憂」。古人不會為你的同情淚說謝謝,你卻享受了人性最高尚的情愫帶給你的快感。

誰能以毫不自私的態度靜觀造物主?其實靜觀的祈禱者比我們想像的多得多。厭倦了滿口不停的「主啊、主啊」,關上門,輕輕地稱呼一聲「阿爸」,你知道嗎?那就是「欣」悅的「賞」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