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解壓力的方法

傅佩榮

一位即將畢業的學生來找我。她坐下之後,聊著自己四年來的學習心得;我仔細傾聽,不時點頭說:「很好。」但是,三分鐘之後,她忽然站起來,繞著我的辦公室(當時我擔任台大哲學系的主任)走一圈。我問她:「怎麼回事?」她說:「我患了躁鬱症,每坐三分鐘一定要起來走一走。」

躁鬱症是結果,那麼,原因呢?並不令人驚訝,是感情方面的問題。我還能以什麼話來開導她呢?一個健康正常的孩子上了大學,四年之後畢業時竟然是以這種病症收場。雖然這不是哲學這個學科或者哲學系的老師們應該負責的事,但是,難道哲學對此不能有所助益嗎?哲學系的老師對此也是束手無策嗎?

我等她坐定之後,就說:「好吧!既然妳唸過哲學系,一定也熟悉哲學家的基本能耐。我們何不分析一下『感情』是怎麼回事?」我見她沒有反對的意思,就接著說:「兩個人從陌生到認識,感情的發展是從無到有。凡是從無到有的東西,也可能從有到無。這是自然的規律,亦即天下沒有不變的東西。如果不捨得一段感情從有到無,就須設法去保存與維持。這在親情、友情、愛情,皆是如此。至於維持的方法,只有一個是最有效的,那就是讓雙方同步成長,一起朝著人生的共同目標前進。世間各種感情很少有完美的,原因正是『同步成長』極為不易。好逸惡勞的天性讓人們得過且過,對於感情的品質也不敢多作需求,等到從有到無的事實出現,也就只好看開一點了。不然又能如何呢?」

我一向相信:理解了,就可以化解。法國有一句格言說:「了解一切,就會寬容一切。」世間發生的事,表面上錯綜複雜,但是如果把眼光放開一些,納入時間(歷史)與空間(社會)的因素,那麼還有什麼事是難以理解的?不過,可以理解,並不表示非接受不可。關鍵在於:若要改變世界,則最有效的方法是改變自己。談到「改變」,不能漫無目標,所以需要學習明白什麼樣的人生是合乎理想的,也是自己真正想要的。沒有把握此一關鍵,就很容易受到流行觀念的影響,隨著通俗的價值觀而漂浮沈沈。譬如,我曾談過自己不用電腦的理由,其中一項即是無法消受「伊媚兒」的困擾。我甚至靠電話答錄機與別人保持聯繫,而不願隨時受到電話鈴聲的干擾。若非如此,我怎能專心唸書與寫作?當然,這只是適用於個人的方法。我認為,每一個人都有權利選擇自己適用的生活方式,只要前提是不妨礙他人即可。

我常在社會上從事民間講學的工作,參與聽課的大都是社會人士。有一位學生先後聽了我七年的課(平均每年聽30堂課),但是他的生活處境並未明顯改善。原因是:他在開始選擇聽課之前,已經患過躁鬱症,以後一直沒有痊癒。在課餘交談時,我常提供他一些基本的觀念與思考的方法,但是似乎沒有顯著而具體的效果。說實在的,我也為此覺得抱歉,但是我並不是專業的心理醫師,又能提供什麼點石成金的秘方呢?

當我再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時,只能亮出最後一張王牌了。我對他說:「你或許可以試試去信仰一種宗教。」他立即回答:「我信過好幾個宗教,但是都沒有用。」啊!原來問題正在這裡。連對信仰宗教這麼嚴肅的事情,他所考慮的都是「有沒有用」,以致於把各大宗教當成治療躁鬱症的可能藥方。一個人一生信仰一種宗教,已經受用無窮了;並且,相對的,一種宗教已經夠讓一個人全力以赴了。因此,年紀尚輕就「信過好幾個宗教」,無異於把宗教當成試劑。在這種情況下,怎麼可能深入認識任何一種宗教?又怎麼可能在信仰任何一種宗教時,投入終極關係,進而改變自己的生命呢?

前面所舉的兩個例子都屬於躁鬱症。由此可以想見現代人所面對的考驗是如何嚴峻了。類似的精神官能症,無不與生活壓力有關,因此根本的辦法在於:如何一點一滴地化解生活中大大小小的壓力?

在這方面,我是十分幸運的。我生長在天主教家庭,從小熟讀聖經,有些語句一聽就終身不忘,成為我的生活指南。在抗壓方法上,我記得的是耶穌說過:「一天的苦夠一天受了。」所以不必擔心明天、後天……。認真做好今天的工作,心中懷著希望,相信明天會有新的力量可以因應明天的壓力。天主不會給人過重的壓力。因此,遇到挑戰時,要相信自己還有潛能可以開發,因而也將可以勝過挑戰。心中的信賴感可以產生安定的力量,所相信的是天主與自己。我們古人也說「天助自助者」,意思與此相近。

宗教信仰不是一兩句格言可以說明的。現代人的壓力,如果從宗教信仰的弱化與俗化來看,注定會日益嚴重。我的意思是:如果真正懂得向宗教求援,則一切壓力即使未能化解,也都可以轉化提升為奮鬥的動力。我們不必奢望一個沒有壓力的人生,卻要善加運用一切良好的資源,使自己免於精神官能症的威脅,安排一個合理的人生。生命可貴,但是又很容易被自己糟蹋,可不慎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