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處中的沉思(二)

吳樹德(編輯組譯)

多瑪斯•牟敦的祈禱

襧不似我所思所想
主,臨近夜半時分,我在幽冥與寂靜中守候著襧。
我深自懊悔一切罪愆。請讓我別無他求,只求靜坐幽冥中,
我不求鋒芒畢露,也不求思緒泉湧,以填滿暗夜的虛空,
我只是在此暗夜中守候襧。

禱文詮釋

當說到「襧不似我所思所想」時,牟敦承認自明之理:即便我能窮極天下所有的語言或圖像來形容天主,仍徒勞無功。不單單是基督徒,道教徒和佛教徒也同意此說,絕妙好辭也不過是「指月之指」而已。有時,我們越精於言詞,就會越陷於追尋自己的道路,而非天主從起初已為我們打造好的道路。總之,我有時懷疑罪過是否與徹底拒絕那道路有關。

家父吳經熊在其著作中提到,所有福音實際上都只是耶穌一生的註腳。起初我十分訝異這主張;隨著年齡的增長,倒越來越了解他的話了。因為,如果基督真是我主我救主,就沒有任何說法能夠適切地捕捉到祂的人性與天主性。也許因為我們是基督徒,受到若望福音中基督是聖言的影響,難免將自己描述祂的膚淺話語看得太重了,我們該聰明些,讓生活的聖言依照祂的方式向我們說話並聆聽祂。有時,保持靜默極為重要,能使我們的靜默融入祂的靜默內。

「我在幽冥與寂靜中守候著襧」:人類活動世界所產生的霓紅燈與喧鬧聲,掩蔽了天主的臨在。我們將祂的大地──祂的樂園──覆蓋上污垢和垃圾,以及多半毫無意義的言談與作為。也許,我們並未意識到我們將天主逐出我們的生活;但正因如此,我們卻留給祂相當侷促的空間,做為祂的居所。如果我們不逐步淘汰世上這些表面的光鮮亮麗,在我們內的智慧之光──天主弔詭地藉幽冥和靜寂說話──將永遠朦朦朧朧。為了復甦襧的臨在,主啊,我知道我必須再次學著靜下來,消除所有阻礙我擁抱襧的無用活動。

多瑪斯•牟敦的特殊點就在於,他雖是無可置疑的大作家,更是位偉大的默觀者。創作與默觀是迥異的兩種聖召,我們卻能看到牟敦和諧地將它們齊聚一身。默觀總是帶有神祕色彩的天上恩賜。如果我們得揣測牟敦身上神秘的特質,或許至少可將它歸諸於極度地謙抑自下,驅使隱修士更深切地愛其創造者。我並不是說這種謙遜只是姿態而已,而是深信越謙遜地進入奧秘的生活,我就越是不解。

牟敦在《獨處中的沉思》寫到,真正的謙遜是一種「非常真實的絕望;對自我的絕望,為能將所有的希望落實於祢」。這些話解釋了那些怡悅的詞句,「我不求鋒芒畢露」、「我也不求思緒泉湧」。難道不是我們加諸於天主樂園的狹隘真理,才使我們無法在道德和靈修上,甚至在文化和才智上精進嗎?難道不是因為天主成為人,才為我們恢復了樂園嗎?牟敦相信我們已生活在樂園當中,即便我們不知為何,因為沒有看見,便不相信。我們怎能如此呢?我們困難的根由在於,基督早已救贖了人類,而我們即便是基督徒,也鮮有人活出這個信念。

隱修士在某處說:「我的樂園就是基督的心」。如果我們生活在恩寵中,我們的確活在天堂內,而且事實上世界「消失」了,即便它仍在那裡,也不再掌管我們的生活,實際上,我們終將見到它的燦爛與美麗。基督在十字架上的犧牲領我們回歸樂園。當我們看到自己「朦朧的亮光」,與基督所散發出的光芒相較,還不如顫動的燭光,我們就知道自己正活在開悟當中。

我們因而能看到高山的真貌,看到葉片的原形,也看到自己和他人真實的自我,而不只是社交的一面或冰冷的統計數字而已。同時,我們的所作所為也獲得前所未有的意義。

當我假裝自己可以嶄露鋒芒,甚至有一剎那還自以為生命中的亮光源於自己,也就是自以為是創造光芒的人,因而讓原本只保留給恩寵化育的空間內,充斥著我個人的鋒芒,這時我實在是寄居在黑暗之中啊!

我記得一則知名的禪宗故事:有位師傅遇到一位頗有希望的門徒,他環顧此生四周,問道:「為什麼你身邊跟著一大群人啊?」據說此生當下悟道。這個故事提示了我們,基督訪瑪利亞和瑪爾大時,何以說「其實需要的只有一件」。我們生活中大部分充滿著憂心掛慮的事物。另一方面,基督願意我們拋下牽掛,重歸簡樸,這樣才能直接看見祂的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