趣味(下)

劉河北

「情人眼中出西施」,這句話豈不為主觀的審美辯護嗎?正因為我不隨波逐流,所以我只挑我喜歡的。不幸的是:未經訓練的口味,自然而然的要挑選甜俗。這就是某些暢銷榜上的歌曲、小說、花鳥圖畫等受大眾歡迎的原因。所以為不隨從大眾而挑「我」喜歡的,結果卻墮入大眾的圈子。

口味因地域、時代而不同。趣味卻趨於永恆。米蓋郎基羅的圖畫和雕刻到了五六百年之後的今天,還會感動我們,使我們觀賞不捨。為什麼?因為它具有超越地域與時代的深度。相反地,布格羅(Bouguereau,十九世紀新古典主義)的美女,那豐厚的棕髮,「珍珠白」的皮膚,完美的軀體,卻使人不急於再看一眼。因為她只有「一層皮的深度」(Skin deep)。

到了二十世紀,人們厭煩了沙龍,厭倦了布格羅,正像富裕國家的人民吃厭了醇酒肥膏,又捲起「低熱量」(Low card)的風潮來。畢伽索閉門苦幹了五年,推出了「亞味農小姐」這個怪物,正像法蘭克斯坦因(Frankenstein)的科學怪人,是未經消化的一些零件拼湊而成的:四面空間論,照像術,非洲面具…這幅畫誰看了都找不到任何美感,甚至會想「嚇死人」!但正因此,評論家都不敢說它醜,反而大加推重。這就是社會把古怪的口味強加於群眾。北京人吃活蠍子,引以為豪,不是一樣嗎?

到了兩次世界大戰的中間,德國產生了「表現主義」,圖畫中的血腥,屍臭,嘶叫,藝評家譏之為「可憐的我、我、我」!更失去了雋永的品質。嚼慣檳榔的人,失去了細緻的口味。真正醜惡的東西被冠以「藝術」的美名。人云亦云的群眾(我不說「欣賞者」)抑制住自己想嘔吐的胃,眾口紛紜反而歌唱這些「藝術」的功德。二十世紀末美國的市場推出「壞畫」(Bad painting)和搖滾樂一同以刺耳刺目的聲與色來震撼失去了敏銳反應的心。「趣味」要求的是精益求精的,極細緻的辨別。於焉更是被大眾遺忘了。

我非常欣賞這個時代的大審美家:聖女小德蘭的「趣味論」。她的祈禱生活,勿寧是枯燥的。但她能咀嚼這種沒有甘甜的情趣,比之為:「一盤生菜,鹽、醋俱全,只是不澆上一滴油」。相信喜歡吃生菜的人,會時而免用橄欖油,好能品嚐脆嫩的菜葉那種微苦的美味。這種味道,就叫做「趣味」。它是輕描淡寫的,要你以尊敬的態度,平靜的心靈來接觸它,享受它。

它不是濃豔撩人,而是「簾捲西風,人比黃花瘦」;不是滿溢,而是「虛懷若谷」;不是甘醇,而頗覺恬淡;不是狎暱,而保持一定的距離。它是「可遠觀而不可褻玩」,同時又極度的貼心。正是因此,我們更想念它,懇切地追求它、寶愛它、培養它。誰有能力修養到「趣味」,正因為最高,最圓滿的「趣味」向人類召叫著。

這「趣味」,拉丁文是sapientia,也可譯作「智慧」。

天主就是智慧,就是最高的「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