趣味(上)

劉河北

「雲裡孤村霧裡山,看時容易畫時難!早知不入俗人眼,多買胭脂畫牡丹。」

這首小詩談說的就是「趣味」。味覺是與生俱來的。把甜水給小嬰兒吮吸,他便微笑。給他嚐牛黃(在醫學未發達前,嬰兒常有被迫吞牛黃的「噩運」)他便哭。人長大後,由於文化薰染,乃有「夜雨翦春菲,新炊間黃梁」之樂。此時,原始的味覺,遂演變為「趣味」。在生命的每一領域,「味覺」和「趣味」都經常的相互嘲弄。而在審美的領域中,二者往往互不相容。今年美國街道上所有的少女,不論肥瘦,不論膚色,都露著肚臍。牛仔褲把肉勒得緊緊的。她們一律仿傚小甜甜,而小甜甜曾被列為穿著最劣的名女人之一。然而,為什麼人人要學小甜甜呢?

在藝術上,甜俗是趣味的反面。牡丹花是極雍容、典雅的。但看一下台灣充斥市場的牡丹繪畫(暢銷大師高逸鴻一脈相傳),真令人為花王叫屈。芝加哥一位中國太太種了上百株的洛陽牡丹。每到花季,她常請名流來看花,然後請大家去看地下室懸掛的「大陸名家」牡丹圖。我看過一下,從此不再去地下室。那些圖中花瓣的厚、重;色彩的窮凶惡極;鳥、蝶的呆板;即便你心中還存留著一點點那透明的花瓣散發的幽香,此時也被完全地擠出去了。

我至今只用「看」字,不說「欣賞」。因為人人有視覺,但會欣賞的眼睛太少了。欣賞的第一個條件是「趣味」。趣味不是與生俱來的,而是文化、教育、經驗的結晶。欣賞藝術,首先得有藝術史、色彩學、文學…各方面豐富而嚴格的訓練。「我沒有修藝術史,難道就不會欣賞嗎?」「難道非先修藝術史,才能去逛畫廊嗎?」不幸的,的確如此。「我喜歡這幅畫,不夠嗎?」不幸的,的確不夠。

趣味是五六千年來人類文化的果實。是多少名工巧匠的心血匯聚成的。是多少精神和雙手交互「創造」出來的。是多少受教之心吸收品味而得的。時尚流行的口味不是趣味的淵源,因為時尚沒有淵源。我常笑「多買胭脂」這四個字,因為胭脂原是黑赭的紅色,而非粉紅。唐代國運下滑時,仕女以胭脂塗臉,成為風塵悲泣之狀。若用胭脂來畫牡丹,真成為亡國之花了。

那麼,以象屎來塗抹聖母像,以月經帶的血湊成拼圖(以上是近年來兩幅名作),其「噁心」有餘,「佳味」何在?我的學生們覺得「滿有意思」的,因為和我們的生活距離不那麼遙不可及。可惜的是,趣味雖存在於每天平凡的生活中,卻需要有訓練的眼睛,把美感從平凡中挖掘出來。最近我去阿姆斯特丹參觀梵谷博物館,牆上寫著他的名言:「你應儘量多去博物館!」

也正是十九世紀法國美學家阿蘭的意思,當他說:「人不會審美。人類才會審美。去逛沙龍的人失落了,去看博物館的人得救了。」

若你只以「我喜歡」,「我不喜歡」為標準來判斷美醜,你便失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