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東美先生的人性觀

傅佩榮

方東美先生(1899--1977)逝世已經二十七年,他的哲學思想好像還有許多重點有待發揮。我說「好像」,是因為每次翻閱他的著作,都會有些心得,但是又缺少一種全盤的解說。譬如,他曾向外國學者描寫自己是「儒家的家庭傳統,道家的生命情調,佛家的宗教信仰,以及西方的學術訓練。」

在此,特別引人注意的是「佛家的宗教信仰」一詞,它究竟是指什麼?依我所知,方先生家中沒有擺設佛像,他也未曾像佛教信徒一般參加過任何法會,甚至也沒有定期去寺廟禮拜。因此,他所說的應該是指佛教的宗教「情操」而言。這種情操是以智慧去覺悟「諸法皆空」,然後在不執著的心態中,不斷提升心靈向上超升;同時又能向下回到世間,發揮普遍的同情,善盡個人職責,珍惜人生的每一剎那。他在講課時,屢屢強調「上下雙迴向」一語,正是要表達這種特殊的宗教情操。

他在介紹宋明理學時,曾說這些哲學家心目中的「天」,介於西方所謂的「有神論」(一神論)與「泛神論」之間,而他較能接受的說法是「萬有在神論」,亦即:萬有在神(異於泛神論的「萬有就是神」),並且神在萬有(異於一神論的「神人相隔」),如此既可肯定萬物皆有神明的力量,又可肯定神明不隨萬物的變化而改變。當他詳細解說這樣的觀點時,好像又與佛教的信仰大異其趣。那麽,方先生究竟在此一問題上,有何明確的主張?

為了辨明此一問題,最好的辦法是探討方先生所認定的「人性觀」。他對人性所持的看法,將會直接牽連到他對神性的觀點。本文將由方先生的一篇論文說明此一問題。

方東美先生於一九六九年參加夏威夷大學主辦的「東西哲學家會議」時,發表一篇論文,題為「從宗教、哲學與哲學人性論看『人的疏離』」。他在這篇論文中畫了一頁圖表,揭示了一個平凡人「如何」向上提升,抵達神明的超凡領域。

鼓勵人們高尚其志,是一回事;說明其理由及動力來源,則是另一回事。方先生的策略是借助於許多偉大的哲人所作的示範,因此行文顯得氣魄宏大,使人在閱讀之後自能心生嚮往。本文擬依這張圖表,扼要說明方先生心目中的人生歷程。

此一歷程共有九個層次,由低而高,依序是:自然人、活動人、理性人;藝術人、道理人、宗教人;高貴人、神性、不可思議的神明境界。

首先,第一組的三項是自然人、活動人與理性人。這三種表現是與生俱有的條件。人做為「自然人」,是萬物之一,也須遵循「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規則,發揮體質上的特長,求得優越的生存機會。其次,「活動人」特別是指人的創造及製作能力而言,由此改變了大自然的形貌,奠定了文化及文明的基礎。「理性人」則進一步凸顯了人是萬物之靈,因為他有思考能力,除了掌握生活資源,還可開始探討如何使生命富於意義,進而實踐各種高尚的價值。

接著一組的三項是藝術人、道德人與宗教人。在理性的基礎上,人很容易察覺自己有審美、向善、成聖的願望。若無藝術,則人無法須臾擺脫功利實用的考量,而這種考量無異於枷鎖一般,將帶來無窮的壓力與憂患。若是不談道德,則人格高低無從界定,人性的平等與尊嚴也將如同無源之水,然後人類世界難免回堕到生物競逐的叢林階段。那麼,再往上的「宗教人」是怎麼回事呢?

方先生一生教導哲學課程,從未忽視宗教的重要,但是與其說他信仰某一種宗教,像正式信徒一般的履行教規及儀式,還不如說他所嚮往的是一種宗教「情操」,亦即他相信有一位哲學家的「神」,可以使人間一切價值得以圓滿實現。此一信仰使人蘄向完美,亦即「成聖」。所謂「成聖」,其實正是為剎那生滅的人生找到「真而又真的真實」,然後展現出不執著的智慧,表現無私的美德。換言之,若是少了「宗教人」這一層,則任何價值都將局限於相對的、小我的世界中,並且無法跨越痛苦、罪惡、死亡這三大悲劇的門檻。

再向上的一組有:高貴人、神性、不可思議的神明境界。高貴人即是儒家口中的「君子」:所過者化,所存者神,上下與天地同流。君子在人間已臻完美,可以進而展現神性,就是「參贊天地的化育」,亦即與神明合作來改善人間。方先生常說;「要做人,就是要成就他的神性。」他所用的是英文語句:To be human is to be divine.,這種對人性的積極觀點,是方先生一生的信念所在。最高的頂峰是「不可思議的神明境界」,或稱之為「玄之又玄的奧秘」。這個詞的拉丁文是Deus absconditus,意思是「深奧難解的神明」,絕非人類的語文及理智所能衡度。他的目的是要強調:人有無限提升的可能性,並且此一可能性必定源自一位無以名狀的神明。任何宗教中的名號(如神、佛),都只是代表象徵作用的符號,因為那是人的精神領域的微妙境界才可以相通的。如此一來,人生的可貴與偉大潛能,不是值得我們珍惜萬分嗎?」

今日世間,哲學家如方先生,對人類尚有如此期許者己經少之又少!期許之餘,復能以理論以圖表示之,以啟迪世人者更是難得一見。我們於此,更應深思而力行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