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讀多瑪斯•牟敦?

吳樹德(編輯組譯)

隱修士作家多瑪斯•牟敦(1915─1968)於1941年12月10日進入肯德基州路易威爾市附近的一座熙篤會革責馬尼隱修院,理由之一是放棄自己的最愛—寫作。1938年廿三歲皈依天主教之後,他以完全交付給天主的靜觀祈禱為個人生命中真正的目標,而他發覺寫作是一種阻礙。我們這些受益於牟敦著作的人得感激他修會明智的長上,因為他們鼓勵這位年輕的隱修士善用天主所恩賜的寫作才華,我們才能讀到他將近六十部的著作。這些作品涵蓋主題甚廣,至今仍不斷地出版。

我第一次接觸牟敦的著作是在1960年代大學時期。家父有不少他的書,包括《七重山》、《默觀的種子》和一些詩集,前兩本已被宗教界視為經典。從那時起,我就迷上了他的許多作品。回顧以往,我相信廿世紀的靈修,特別是內修生活,若沒有牟敦,則很難如此多采多姿。1968年12月10日這位隱修士在曼谷驟世,當天正值入會廿七週年。他的老師也是終身摯友馬克•凡•杜倫說:百年之後,當人們想要深入探討廿世紀的靈魂,將會在牟敦的著作中尋獲。藉著他的妙筆,豐富了我們的人生。同樣重要的是,他也將人類最需要的文化與儒家的好學精神帶入我們的生活。

牟敦對亞洲人以及亞洲人的思想格外熟稔,甚至比對自己同胞和他們的想法更感親切。許多認識他的亞洲人,包括西藏達賴剌嘛、越南詩人一行禪師、家父吳經熊、巴基斯坦Reza Arasteh蘇非、俄國小說家與詩人巴斯德納克、以及日本鈴木大拙,都在在證明牟敦個人對生命親密的感受已徹底「亞洲化」。這位隱修士可不是像任何西方人一樣熱愛亞洲嗎?

然而,牟敦雖深愛這些東方弟兄,若細察其思想核心,仍會發現是來自道地西方傳統靈修。他在不同宗教和靈修傳統中尋覓生活的基督,這個恩典似乎是難以解釋的謎,也許唯有以基督慈悲心懷體驗到民胞物才能有所領會吧!

牟敦往往能從基督救世主的偉大胸襟來觀看萬事萬物。如果他會欣賞老子和莊子、孔子和孟子、慧能和其他禪師,也同樣喜愛聖十字若望、聖伯爾納鐸、艾克哈和小德蘭,這是因為他心胸寬闊無所不容。他認為人類雖有差異,卻都是唯一天主的受造物,天主不只是猶太人和基督徒的神,也是整個人類的神,這種信念奠定了牟敦內修生活的基礎。

我大膽地認為,牟敦努力不懈地與代表不同靈修傳統的當代人物交談,才使得這位美國隱修士對東方智者、沙漠教父與教母、及其教會中聖賢的熱愛更形圓滿。學者估計牟敦曾與1800人交往過,其中不乏詩人、畫家、不同宗教的男士與女士。其他包括諾貝爾獎得主,巴斯德納克和米洛虛、馬里丹夫婦、女性神學家Rosemary Radford Ruether、為窮人奉獻一生的「天主教工人運動」創始者桃樂絲•戴、弗洛姆、赫胥黎。有很多次是牟敦主動聯繫對方,而且在他與人書信來往或會面前,通常早已完全熟悉對方的著作及思想。

這一點從他與鈴木大拙、家父及達賴剌嘛的來往可見一斑。牟敦曾和他們共聚三天,相談甚歡。西藏精神領袖一談到牟敦就熱情流露,此乃眾人對牟敦一貫的反應。以下片段摘自達賴剌嘛的自傳《流亡中的自在》,憶及1968年11月與牟敦在印度達蘭沙拉共度的幾天,就在牟敦去世前幾週:

在我眼中,他實在是一位謙遜度靈修生活的人。這是我第一次在一個基督徒身上,對靈修感到震撼。此後,我遇過其他具有類似涵養的人,但只有牟敦讓我見識到「基督徒」一詞真正的意義。

牟敦既幽默又富學養……我努力熱衷學習西方隱修的傳統……牟敦儘可能了解菩薩的理想……整體而言,那真是最有益的交流……牟敦在兩個迥異的宗教傳統中扮演橋樑的角色。總之,他幫助我意識到各大宗教對愛與慈悲的教導,皆能培育出善良的人類。

多瑪斯•牟敦之所以吸引我有許多因素。其一就是他經由許多書籍、藝術品和音樂熱愛不同的文化;其次,也許是比較重要的理由,他毫無畏懼地走向天主──而非自己──所願意的路途。有許多世俗或宗教界的作者,涉獵書籍和牟敦不相上下,但很難發現有人竟能像他對觀念的吸收與執著如此之深。身為知識份子,他學著用自己的想法去貼近基督的心,也讓基督的心觸動他,如此在靈修生活中拾級而上。他悉心地對所有知識、美感和道德的可能性保持開放,優遊在所謂世俗觀念當中,他的修養依然那樣純淨,能聆聽天主獨特的聲音以及天主願意他如何去接納那些觀念。

這對一個天主教平信徒是相當重要的,因為我並非生活在修會團體,而是在世俗社會中,與我擦身而過的人有時並沒有信仰或「靈性生活」。牟敦幫助我看到天主臨在任何地方,在任何人身上,不論是否是基督徒,天主都在他們最平凡的喜樂與痛苦中。他的許多著作都提醒我們,基督是為我們重獲天堂的新亞當。再者,他教導我們在料想不到的時候和不可能的地方,期待天主的顯現。其實,並沒這回事,因為時間與空間也都是祂的創造啊!

在他的著作當中,有無數例子可以看到天主悄然進入,並讓他深深感受到祂的臨在。這特別在牟敦的祈禱中得見真彰,其中有些祈禱類似聖詠,能讓我們進入獨處與靜觀的最深處,將簡單的言詞轉化為歌曲,如此我們就在個人單純的層面上與慈愛的天父交會。

獨處與靜觀豈不是我們靈修與祈禱生活茁壯的「大地」?人心與造物主交流之所?天主的聖所?言語在此成為建造聖所的磚頭,而對我們動之以情的天主不是在此找到慰藉嗎?而且,我們不就是在獨處與靜觀中對天主的生命享有驚鴻一瞥的特權?即使我們並未期待天主的臨在,祂不是依然隱身暗處,觸動我們的心靈,與我們談心嗎?

祈禱並不只是從口而出的語言。有時,當我們發現自己張口結舌說不出話時,就進入了最深的祈禱。當我們遭遇困難措手不及或因天主愛的眷顧而目瞪口呆、啞口無言時,我們學會了心靈的祈禱。在這種時刻,牟敦說:「是沒有答案的,人最終會意識到唯一的答案就是天主自己」。有時,甚至會有完全絕望的感覺。但因為我相信天主愛我,雖然無法用模糊的眼光看透天主的目的,卻能在信仰內突然轉變成「快樂的絕望」,讓我堅信天主慈愛的雙手正捧著我絕望的生命。還能有任何事情比這更喜悅的嗎?的確,當我們感到「徒勞無功」時,信德就發揮作用了。此時,我們才能邁出回歸失樂園的第一步,而且只要天主願意,祂甚至會讓我們瞥見祂那令人難忘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