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窗隨筆

劉河北

中華致命先烈圖像的繪製,使得我整整兩年半停止爬格子。在新竹東大路本堂,每當午夜夢覺,月光照在畫面一百多個微笑的面龐上,從心之深處,湧起溫暖的,自然的,充滿天主臨在的對話。時而字句分明,時而欲辯忘言。但總想,有一天,應當開始把這一生聽入的,吐出的,有聲無聲的字句,尤其繪製先烈圖像兩年半之間和聖人們談論的事逐步寫下來。茗美學是哲學重要的一部份,想它也和神學息息相關。藝術工作者們,往往有自己的一套美學:梵谷的信,米開朗基羅的詩…我則自比為被吾主拉出來,站在門徒們前面的小孩子(谷九36),要我把祂「在暗中給我說的,在光天化日之一下報告出來」(瑪十27)。「口欲言而齟齬」的我,卻又像吾主榮進耶路撒冷時路邊的頑石(路十九40),覺得「喊叫」出來,是非做不可的事。

所以我把我這套小孩子的美學,寫成「隨筆」。「隨筆」:因為不求語出驚人,也不含引經據典,只是娓娓談心,好像那一百多個極純樸,極土氣,又極透澈天上光采的面容,在清亮的月光下,向我講述的…

創作

「創作」這個字眼,在文藝復興之前沒有人用過。最早在作品上簽名的雕刻家吉思伯篤(Gislebertus,十二世紀)寫道:作(作此:Hoc fecit),即製作。到了文藝復興高潮,流行於宮闈的新柏拉圖主義,認為希臘神明真可附身於藝術家,而後者也真成為半個神仙。所以他們(以米蓋朗基羅和拉斐耳為主)的作品不再是製造,而是創作。甚至「附身」時,大師們有筆墨飛舞,欲罷不成之勢。真的嗎?的確,一件真正藝術作品的產生,一定受著「靈感」的催動。什麼是靈感?是對生命的新知覺,和藝術家的技巧,素材互相會合而產生的火花。我看見了(也許先人也見過,要緊的是現在「我」看見了),我必須表達出來,而我的技巧訓練允許我表達它。當這顆火花迸放時,我的手便覺得好癢,非把我所見的表達出來不可,這就是創作。有創作品質的作品,一定散發著一種熱情,一種好奇,一種生命。它是從藝術家身心的深處迸放出來的。而熟練的技巧,正好是這寧馨兒的催生婆。沒有合格的催生婆,嬰兒呱呱墮地時,可能有天生的缺陷,可能根本沒有生命。

「貍貓換太子」是一齣膾炙人口的戲劇。試想女人忍受了難言的產痛,躺在她身旁的卻是一隻死狸貓。

那便是外來的,不從她「腸子爬出來」(紅樓夢)的怪物。在藝術上,我們稱之為「匠氣」。舉一個例子,古董市場上的紅木傢俱。上面雕刻的花紋,有一定的規格。無論題材-諸如歲寒三友啦,八仙過海啦…,造型-牡丹花啦,白頭翁啦…都遵循同一式樣,不住地重覆。這是「工匠」抄襲先人,手藝熟巧,卻不經過大腦。而收藏的人,喜愛已經看得眼熟的東西(為什麼有不少人喜歡買廉價的名牌仿冒品?)給「匠氣」的作品很大的市場。若楊麗花等人的照片也湧入殉教聖人的圖像,倒真使觀眾覺得親切。有沒有經過畫家的大腦,倒是次要了。
 相反地,一件創作,是藝術家把自我整個投入進去而產生出來的。先師傅心畬常抄韓幹的馬,但老師不認為他是抄襲。把二人的作品並放,一眼可以看出韓幹是宮廷待詔,老師是流落王孫;韓幹是畫工,老師是文人。兩個人都十足是他們「自己」,對「自己」有絕大的信心,除「自己」外,絕不打算表現任何其他的情愫。所以老師的抄襲,實在是創作。

米蓋朗基羅和拉斐耳也並沒有宙斯或水神附身。他們的富源,是自己。除了哲學上的修養外,米蓋朗基羅那熱切得焦慮,清晰得痛切的信德,豈不更讓天主聖神注入他的「靈感」?豐富的自我,是「創作」的唯一基礎。曾經有一部電影名曰:「女人創造男人」。人把自我毫不保留的投入,也可以創造出另一個生命。

但創造的歷程,往往是漫長的,艱辛的。記得在羅馬求學時,一位同班同學常在大家聚精會神工作之際,獨自抱臂,不發一言。助教問他在作什麼?他回說:「我在想」。助教說:「難怪懶漢成為思想家」!也難怪笛卡兒的房東厭惡他懶散!

李可染先生舉王安石的例子,描述「創作」之不「自發」。王安石覺得自己的詩句:「春風又到江南岸」不夠中聽。改「到」為「過」。又覺「春風又過江南岸」還是不妥。改為「春風又入江南岸」。繼之,又改「入」字為「滿」字…如此改過十多次,才決定用「綠」字。「春風又綠江南岸」,的確是千古獨創的美妙詩句了。

熟思,修改,把支離破碎的自我片段,終於整合在一起,把這整合後的自我,交付給靈感,釀造出一個新的形象,新的樂曲,新的詩句,新的舞步,從「無」帶入「有」,而展現給這個世界。創作和聖經中所舉的女人生產例子,多麼相像!它要求長久的獨處,忍受多少寂寞,多少世人的遺忘。它的產物,是藝術家贈給世人的無價禮物。

而當天主聖神是靈感之源時,創造的成果該多麼挑動人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