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掛念

傅佩榮

如果沒有思想作用,人的生活難免是重複而乏味的。不僅如此,人的生命還脆弱無比,正如法國近代哲人巴斯卡(B. Pascal)所說的:「人只不過是大自然中最柔弱的蘆葦。」不過,身為哲學家,必須解釋得完整些,所以巴斯卡接著說:「但他是會思想的蘆葦。他不用等待整個宇宙武裝起來打擊他;一點蒸氣、一滴水,就足以置他於死地。可是,被宇宙壓潰時,人仍然比他的兇手更高貴:因為他知道死期已至,而宇宙毫不知情。」(《深思錄》)

因此,人如果不常運用思想能力,無異於放棄了天賦的卓越條件。但是,問題又來了。人的思想在本質上是以「自我」為核心的。這是不可避免的事實,所以原本與「好壞」無關。譬如,我在候車時,心中期盼自己所等的車早些來到,而不會注意別的車班是否準時。我聽到颱風的消息,只擔心它會不會影響我的上課,而不會顧慮它對其他行業所帶來的威脅。既然這是實際的情況,我們也不必排斥,但是一定要有所了解。

我在學校有一位同事,人非常聰明,口才也出眾,但是他有一句口頭禪,就是在開會或聊天時,遇到大家意見相持不下時,他就會公開表示:「我這個人最客觀了。」由於他見多識廣,也確實比一般人更能講道理,但是問題就出在這句話上:這句話本身是不太客觀的。尤其在這句話成為他的口頭禪之後,好像客觀是他一個人的專利,那麼別人怎麼自處呢?

再舉一個類似的例子。我們有時捐錢,行善不欲人知,在必須簽名的地方,就寫上「無名氏」。這三個字是人人可用而沒有版權的。但是,大家或許還記得,有一位作家就以「無名氏」為他的名字。據說他在年輕時發表文章,先是覺得自己是無名小卒,所以採取這個有些輕鬆又有些瀟灑的筆名;後來作品出了名,又擔心別人來冒名頂替,所以就公開身分,並且從此認定他就是無名氏,而無名氏就是他:從此以後,任何人寫文章都不能再使用這個原本人人可用的筆名了;從此以後,任何人在捐款行善時,都要特別註明「不是那個無名氏」,以免受恩者感激錯了對象。

思想的這種特性,稱為「自我指渉」,亦即思想無法憑空出現,而必須有個思想的主體。換言之,聽到任何想法,都要先弄清楚:是誰的想法?這個「誰」處於什麼時代、什麼環境、他有何根據、有何理由?因為同樣一個念頭,換人一說就未必是同一回事了。譬如,去年年底媒體公佈諾貝爾獎得主楊振寧先生的消息,說他將以八十二歲高齡迎娶二十八歲的翁小姐。報紙上還披露楊先生的情詩,其中的浪漫情懷無異於墜入情網的青少年之所感。但是,我所注意並覺得有趣的是:楊先生把翁小姐稱為「天使」,又說她是「上帝」賜給他這個「老靈魂」的最後的禮物。這些語詞值得深思。

一方面,楊氏是傑出科學家。有人還預言:有可能在二十一世紀超越愛因斯坦的人,只有五位,而楊氏列名其中。以如此顯赫的學者身分,說出「上帝」、「靈魂」,「天使」,這應該可以讓人一新耳目,認為科學家與宗教家之間並無表面所見的緊張關係。以後我們在教導自然科系的學生時,也不妨以楊氏觀點做為論證之一。這種論證在哲學上稱為「訴論權威的論證」。

另一方面,我們必須辨明楊氏使用這些語詞的真正用意。他口中與筆下的「上帝」、「靈魂」、「天使」究竟何所指?若要回答這些問題,恐怕還需要研究一大本的《楊振寧自傳》。如果有人真的願意這麼做,也不失為一個研究題材。不過,在最樂觀的情況下,楊氏是一位有虔誠宗教信仰的人,而這一點在歷代著名科學家之中,早就不乏其人。如此一來,楊氏所表達的不過是他個人的信念,就像你我做為一個人,可擁有自己的信念一樣。信念是不能算做證據的。

反之,撇開樂觀的心情,比較可能的真相是:楊氏是在情緒高昂的狀況下,以詩意的比喻方式說出「上帝」、「靈魂」、「天使」的。

人在世間,必然有所掛念。掛念有一個核心,好像聚焦一般,讓人看到自己所想看到的東西。如願以償時,就是得意與成功;如果事與願違,則是挫折與失意。然後在世間浮浮沉沉,心情忽上忽下,而年華則逐漸老去。耶穌說:「你們不要擔心吃什麼穿什麼,生命不是勝過飲食嗎?身體不是勝過衣服嗎?」我們可以進一步思索:還有什麼是勝過我們眼前這個生命與身體的?答案是靈魂。但是,靈魂又是怎麼回事?如何才算是對靈魂的培育與提升?這一類的問題,是所有的宗教都必須面對並且清楚答覆的。前面所謂的「自我指涉」,也必須指涉到自我的靈魂層次,才算是負責的態度。

沒有掛念,不成其為人生;正如不思不想,就無法展現人的特性一樣。如何導正自己的掛念,使它聚焦於最重要的對象上,則是人生的首要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