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不朽

陸達誠

聽到「三不朽」三個字,大家耳熟能詳,但好像從來沒有人聽過「四不朽」。

三不朽指立德、立功、立言,是先人留下的精神遺產。先人雖已過世,但他們藉自己的品德芳表、造福鄉里和文化創造,多少讓自己在時空中存留下來,別人傳誦他們的功績而會記得他們。他們的身體已入土,但他們的精神還在人間,在記得他們的人的心中。

這種觀點中西古今都有。柏拉圖在他著名的<愛的饗宴>中,用蘇格拉底的話肯定三不朽,還說這種精神的三不朽遠超過通過生殖而藉後代之生命延續而有的不朽。至於人死後是否存在,哲學好像很避諱。其實,比三不朽更重要的應該是「人」本身死後朽不朽的問題。人的偉大作為(doings, actions)固藉「三不朽」而不會全部消失,作為的主體(the subject of doings or actions)是否繼續存在才是朽或不朽的真正問題。若人去世時,靈魂與肉體同歸於盡,則前述之三不朽僅供他人追念,其人本身已歸零。

然而大部分的人類都相信人死後不死,因此紀念亡者的行為多如過江之鯽,活人希望藉之可通幽明。他們相信靈魂不死,稱之為亡靈、鬼神、好兄弟或準備投胎的「中陰身」。這類觀點基本上不是哲學觀點,而是宗教的觀點。儒家所取的卻是哲學觀點。

論語記述孔子的話說:「子不語怪力亂神」,「未知生焉知死」。好像守住哲學立場的人不應觸及無法感知及無法證驗的事。不少儒家學者就把自己的關切點局限在現世今生,不談生前死後的世界。台灣新儒家學者曾昭旭先生被九歲的兒子問及生死問題時,他說:「人生的意義在於歷程,不能定在任何目標之上,否則必引致人生只是一場空之否定理論。」(鵝湖月刊,1984年7月,頁50)。他預設了一種想法:凡是超經驗的探索都是徒勞無功的,把握當下,盡心盡力地投入過程,這樣,探索終極問題的需求自會褪去。

卡謬筆下的薛西佛思被神明所罰,必須週而復始地把一塊大石從山下推到山頂,別人看來這是荒謬透頂的無意義行為,卡謬卻說:「推石上山的勞苦便足以充實一個人的心,我們必須想像薛西佛思是快樂的」(引自山間行草之文,聯副2004年十一月十五日)。薛西佛思是否快樂,我們無法證實,但曾昭旭先生活得很快樂,則無容置疑。曾先生著作等身,演講時高朋滿座,不斷體會三不朽的豐富生活,他的「過程」確是充滿意義的。至於人死後靈魂是否存在,對目前的他來說應是不很重要。

筆者認為「不朽」首先應指人本身死後不死,其他的不朽與之相比,都是隔靴搔癢。而每一個人死後之本身存有可稱為人的第四種不朽,加上前面三種不朽,共有「四不朽」。儒家對四不朽之看法有不同的聲音。

首先,我們讀到哈佛大學杜維明教授的註釋:「知生的起點雖不必涉及知死,知生的極致不得不包括知死。」(鵝湖月刊,1999年10月,頁28)。很明顯的,杜氏指出知死包含在知生的要求內。人之全生不單只有「過程」,還有過程的終點。若然,除非知死,不然未曾知生,至少未知全生。而求知死亡真諦不必是追逐空氣,因為從哲學角度亦可推論「四不朽」的道理。下面我們要引用曾教授的老師唐君毅先生的觀點來說明四不朽。

唐先生首先肯定追問生死真諦的合法性。因為水火不問,而人不停地問死亡的真諦,表示該問題是大自然賦於人的理智的真實問題。人追求此問題之答案,乃出自人本性的自然欲求,人也有獲此問題答案的權利。其次,唐先生認為雖然我人沒有生前死後之資訊,但可從人死前的生命活動的跡象推論出精神的特質,而對精神之琣s性可作出可靠的斷言。

什麼是唐先生引為精神不死的可靠證據呢?

他說:精神不斷有超越肉體的行為。精神雖與肉體結合,但精神一直表現一種 獨立於肉體的性格。精神除了在人生病以外,常卓然而行。最明顯的例子是人能為別人犧牲自己的生命。試問:如果人只有肉體生命,而精神只是肉體的附屬品的話,那個能超越肉體的「本我」必會因死亡而全然消失。從「超越」行為來看,超越肉體的精神不但在死前超越肉體,並在死的剎那中亦超越肉體。人死時肉體回歸自然,精神卻逸出肉體和物質的束縛,徹底自由解放了。人的一生的精神活動在此刻達到最高峰,他有不依賴肉體而獨立存在和行動的大自由。對唐先生而言,人死後絕對不死,卻成為無肉體配套的自立體,他稱之為「鬼神」。這是他從哲學推理而不是從宗教得出的結論。

至於「鬼神」之處之狀如何,唐氏自認無知。但是他認為幽明兩界並非完全隔絕的,幽明可藉真情而相通。如果活人以嚴肅誠敬之心追念祖宗、聖賢,他們的情與鬼神的情可以直接相遇。這時,一股真情自心中冒出,肫肫懇懇,不能自己;又感到這股真情直接射向一個肯定的目標,與那被追念的對象結合。唐氏說:「真情必不寄於虛,而必向乎實,必不浮散以止於抽象之概念印象,而必凝聚以著乎具體之存在。既著之,則懷念誠敬之意,得此所對,而不忍相離。」(《人生之體驗續編》,頁110)。

「向乎實」,當然指由真情接觸到的亡靈是真實的、客觀的存在,不是虛構的幻覺。如此,這位當代大儒肯定了靈魂死後不死,並與此岸的人可以感通。唐氏是儒家大哲,他不怕冒犯禁忌,直叩死亡之門,並通入其內,一探究竟。唐氏可謂是一位既忠於哲學,又坦誠追求真理的思想家,所以他雖未入宗教,也肯認了「四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