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的因緣

傅佩榮

曾任我國駐教廷大使的戴瑞明先生,在上一期本刊中為文表示,希望我能寫一些介紹天主教的文章。稍後,負責編輯本?的劉嘉祥神父打電話提醒我這件事。劉神父曾任恆毅中學校長多年,而我是恆毅畢業的─我在民國五十七年從劉校長手中接到畢業證書。對於老師的囑付,我自當盡心盡力為之。

我至今去過一次梵蒂岡,而那正是戴大使促成的。民國八十九年十二月,我應大使之邀前往羅馬參加一場學術研討會。一星期下來,我才體認了我國外交處境的艱困以及戴大使的卓越工作表現。回國後,我在《自由時報》的副?專欄中,寫了一篇〈外交人才〉的文章,表達了我的正面觀感。與此同時,我也在本?為文敘述我去羅馬的個人心願,就是要探望我在學生時代的三位學長:蔣廷信、姜仁棠與江國雄。

戴大使果然是本?的忠實讀者,他看到了這篇文章並且致函表示,幸好我在羅馬有三位老友,不然未必肯答應參與研討會。事情是否如此,我也很難確定。平常我們做一件事,往往不只想到一個理由,然後會在適當情況下突顯其中一項。譬如,我是天主教教友,那麼光是為了「朝聖」的理由,也應該去一趟梵蒂岡;何況還有大使的邀約與禮遇?但是,當時我抵達羅馬所真心期盼的,確實是與老友相聚。問題是,我與老友也有許多年未見了,甚至亦無音訊往返,所以那種心情只是單純而天真的「鄉愁」,對於我們曾在修院共同求學的深刻懷念。

由此可知,我已經是非常世俗化的人了。不過,我也不認為自己沒有原則。我於民國七十八年出版的《人間問卷》一書中,列出一百則人生問題來反省,其中第四十二則是:「在你這一生中,對什麼事覺得最感恩?」我的回答是:「我出生在天主教家庭,從小接受宗教思想的薰陶,所得之益至少有三:一、奠定了我的基本人生信念,少去許多猶疑徬徨之苦;二、引發了我對哲學的興趣,因為哲學與宗教皆以探索及說明永恆真理為其目標;三、提供我領悟西方文化的線索;事實上,宗教是一切文化的源頭,未有不明其宗教而能知其文化者。」

我後來念哲學系,再走上教書的路,又很幸運出版了不少書,作了許多演講,這一切的基礎自然是我的信仰。信仰使我謙卑,因為我深知人性的軟弱與人生的無常。由此我也養成謹慎而堅定的態度,亦即在有關信仰的題材上,我避免自以為是,保持「和而不同」的心境,尊重所有光明正大的宗教傳統。至於堅定,則是當學生或聽眾詢問我個人的信仰時,我會毫不猶豫地回答:「天主教。」,這時我心中會有一點隱約的虛榮感,因為我想起耶穌說過:「凡是在別人面前承認我的,我在天父面前也要承認他。」但是,這種虛榮感很快就被罪惡感所淹沒了,因為我自知並非好教友。於是,我接著會舉我的父母親為例,說明他們如何以信仰見證了人生的意義與價值。

信仰是需要實踐的,並且這種實踐是不能打折扣的。要就全部,否則不要。(All or nothing!)這是耶穌所說的,「你不能侍奉兩個主人。」我從小所熟讀的聖經,一直在提醒我這種鮮明的二分法。也許這可以稱為「信仰的潔癖」。為了配合此一要求?,生活方式與生命型態都需要大幅度的改變。依我淺見,宗教界的表現在這一點上,都還頗有改善的空間,而我自己更是遠遠不及的。

因此,若要介紹天主教,我自認非我所長。人的力量要用在合宜之處。我能做的,是向人們介紹哲學,在愛好智慧與追求真理的路上,肯定人生的意義以及信仰的重要性。至於一個人應該信仰什麼宗教,那就要看他的因緣了。我有自己的因緣,我珍惜它也為此深為感恩,並且將會一直如此。這確實是我一生中最幸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