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的聖人觀

傅佩榮

聖之清者

聖人是我們平凡人的典型,那麼,誰可以算是聖人?他們又有什麼樣的表現?孟子在<萬章篇下>曾經比較四位聖人,就是伯夷、伊尹、柳下惠與孔子,說明四人各自所擁有的特色,值得我們一一深入了解,他先由伯夷談起。

「伯夷,眼睛不看邪惡的事物,耳朵不聽邪惡的話語。不是理想的君王,不去服事,不是理想的百姓,不去使喚。天下安定就出來做官,天下動亂就退而隱居。施行暴政的國家,住有暴民的地方,他都不願去居住。他覺得與沒教養的鄉下人相處,就像穿戴禮服禮帽坐在泥土炭灰上一樣。在商紂當政時,他住在北海的海邊,等待天下的清明。因此,聽說了伯夷作風的人,貪婪的變得廉潔了,懦弱的立定志向了。」

由此可知,伯夷是個嚮往清高的人,絕不願意降低自己的標準。他寧可躲在北海邊,也不肯出來從政;等到周武王革命成功,他寧可與弟弟叔齊逃到首陽山上,最後挨餓而死。因為在他看來,連周武王的革命也是不夠理想的作為。

他所樹立的典型是清高,宛如潔白無瑕的美玉,是以提振許多人的心志,起而追求廉潔自愛。

聖之任者

聖人之中,有一位以承擔責任而聞名的,就是商湯的宰相伊尹。

「伊尹說:『對任何君主都可以服事,對任何百姓都可以使喚。』天下安定出來做官,天下動亂也出來做官,並且說:『天生育了這些百姓,就是要使先知道的去開導後知道的,使先覺悟的去啟發後覺悟的。我是天生育的百姓中,先覺悟的人,我將用堯、舜的這種理想來使百姓覺悟。』他覺得天下的百姓中,如果有一個男子或一個婦女沒有享受到堯、舜的恩澤的,就像是自己把他們推進山溝裡一樣。他就如此把天下的重任擔在自己肩上。」

伊尹認為自己是「先知先覺之士」,他的理由何在?就在於他能率先領悟「堯舜之道」,亦即明白做人處事的正確道理。堯舜推行仁政,以身作則帶領百姓奉行五倫,行善避惡,走在人生正途上。而堯舜的恩澤並不僅是國泰民安,社會和諧,更是鼓勵每一個人因為行善而體驗人生的意義,增益人生的價值。

伊尹生來輔佐商湯,取代了夏桀的暴政。他的功業至少在當時就直接造福了百姓,而他的責任感與使命感更為後代留下了不朽的榜樣。

聖之和者

聖人之中,有一位非常隨和,對外在環境毫不在乎,自己本身又很有定力的人,就是柳下惠。

「柳下惠不以壞君王為羞恥,也不以官職低為卑下。入朝做官,不隱藏才幹,但一定遵循自己的原則。丟官棄職而不抱怨,倒楣窮困而不憂愁。與沒教養的鄉下人相處,他態度隨和而不忍心離開。『你是你,我是我,你即使在我旁邊赤身裸體,又怎能玷污我呢?』所以,聽說了柳下惠作風的人,狹隘的變得開朗了,刻薄的變得敦厚了。」

柳下惠有「坐懷不亂」的美名,因為據說他曾在部門投宿,見一女子即將凍死,就以衣服裹住她一夜,而全無任何違禮的舉動。由此可見他光明正大,不欺暗室,不僅有高尚的人格操守,也有過人的不平凡定力。我們無權要求別人,只能盡力做好自己份內的事。有時周遭的環境越複雜,面臨的誘惑越強烈,也越能考驗出自己修養程度。柳下惠的行為正是人們的表率。

社會上如果缺乏他這種隨和的人,那麼誰去幫助誤入歧途中的平凡人呢?聽到有關他的故事,我們也不自覺變得更為開朗也更為寬厚了。

聖之時者

在聖人之中,伯夷的特色就是清高,柳下惠的特色是隨和,正好代表兩個極

端。孟子雖然推崇他們為聖人,也指出各自的偏差。他說:「伯夷器量狹隘,柳下惠態度不嚴肅。狹隘與不嚴肅,君子是不這麼做的。」他並未談及以負責知名的伊尹,大概是認為君子的責任感是必備的條件。現在,上場的是孔子。

「孔子離開齊國時,撈起正在淘洗的米就上路;離開魯國時,卻說:『我們慢慢走吧,這是離開祖國的態度。』應該速去就速去,應該久留就久留,應該閒居就閒居,應該做官就做官,這是孔子的作風。」

孔子是聖人之中最合時宜的,需要聖德與智慧配合。孟子說他是集聖人的大成,就像演奏音樂有始有終一般。「開始奏出旋律節奏,要靠智慧;最後奏出旋律節奏,要靠聖德。智慧有如技巧,聖德有如力氣。就像在百步以外射箭,射到目標區,是靠你的力氣;射中目標,就不是靠你的力氣了。」

伯夷、伊尹、柳下惠三人的工夫都夠,聖德皆無瑕疵,但是只有孔子可以射中目標,以靈活的智慧把握適當的時機,無入而不自得,使生命猶如一首完美的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