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果老師,安息吧!

陸達誠

有一位老師,雖然不姓思,但我一直叫他思果老師,因為思果比較簡單,蔡濯堂,啊,我寫過,從未念過。

其實我只寫過一次,那是廿五年前的事:思果先生從香港到台灣領中山學術文化基金會所頒的文藝散文獎。得獎的作品是《林居筆話》,這是大地出版社出版的書。他來台灣三天,我陪他三天,他回香港後,我寫了一篇文章<思果先生回國領獎有感>,寄《教友生活周刊》(1979/11/22)發表。

文中我說知道他到台北後,就去他投宿的基督教青年會旅社。想不到同他在電梯中下樓時,同梯中一個男服務生,望了思果一眼,就尊敬地說:「蔡老師」。筆者和思果都「大吃一驚」:怎麼可能一個在異邦的陌生人會認識住在香港的思果先生呢?

其實,當他在簽到時,櫃台前的小姐看到他的大名就相視而笑。原來他們在中學的國文教科書上已賞識過他的文章,知道思果的本名。那位男服務員還說:「蔡老師,我們都喜歡您的交章,仰慕您的人格,希望您繼續為我們年輕人寫啟發性的文章。」第二天,蔡老師向大地出版社姚宜瑛女士要了一本《林居筆話》,簽了字送給這位青年。

那篇文章中我寫了蔡濯堂三個字,以前從未寫過,以後也不再寫,因為我給他寫信,信封上都用Francis Tsai。

六月十九日在聯合副刊上看到「思果先生在美去世」,心跳加快起來,怎麼會…?思果生於一九一八年,今年已八十六歲,本來已享高壽。由於他很注意健康,每天作八百下伏地挺身(見隱地撰<伏地挺身>,中副,2004/7/3),從前經常慢跑,後來改成快走。一九九○年我從紐約飛北卡羅來納州去拜訪老師,在電動梯下來時,看到當時年已七十二歲的老師飛奔地往另一個方向跑,一定是他以為自己遲到了,怕我找不到接機的他而著急,所以他必須奔跑才能讓我少等,讓我少焦慮。下了電動梯,往他跑的方向走,很快地就找到了他。他一點不喘氣,因為慢跑數公里是他數十年來每天的功課。不過年紀不饒人,八十六歲究竟不年輕了。一、二個月前我給他寄光啟出版社托我代寄給他的版權稿費,還未收到回信,大概那時他已經體弱到無力書寫了。

一九九○年那次拜訪中,他告訴我,我是他移民美國十多年來第二個訪客。北加卡羅來納離開華人居留較多的東西二岸太遠了,所以許多老朋友到了美國用電話與他寒喧一番,不會專程去拜訪他的。後來有幾位文人,如王璞、廖玉蕙、香港的關傑堂神父去過北州。前面二位,一位拍了DVD,另一位寫了頗長的訪問稿,給愛他的讀者留下寶貴的紀念。這十數年,總算有較多的朋友接近了他,使他少一份隔離的感覺。

思果於五十年代開始寫作。早期二本散文集《私念》和《藝術家的肖像》風靡了台港及海外歡喜文藝的讀者。就筆者所知,愛讀他文章的作家計有:余光中、姚宜瑛、隱地、亮軒、楊牧、白靈、劉靜娟、魏子雲、?弦、高信疆、梅新、趙滋藩、李歐梵、司馬中原、方豪等。

思果是非常虔誠的天主教徒,筆尖常流露出信仰的點滴。此外,在上班的路途中,不論是在巴士或渡輪上,他細細地觀察周圍的一切,從人的外形到動作,巨細靡遺地讀入近人的內心乾坤。「私念」可能是一種不付之於行動的慾念,是別人的,也可以是他的自我寫照。這是一種有距離的鏡頭,照到了社會百態,有一些諷刺的意味,但不會傷人。這類富幽默感的文章是思果從英國散文家那媥ヮ茠滿C後來他在《讀者文摘》當編輯,又給香港天主教公教進行社譯書,散文風格漸變。但韻味還在。

大地出版社姚女士在《林居筆話》的封底上印了下面幾行字:「思果先生的散文是純中文的散文,沒有洋腔怪調,樸直自然,親切溫煦的風格,使他成為朱自清後成就最大的散文家。思果先生的作品,是放在書房媯o出書香的書,也是學習散文最好的範本。」

思果旅美後應邀在台灣《見證》,《恆毅》等刊物上寫專欄,也在中央日報、聯合報、中國時報副刊,以及香港明報、公教報上發表文章,主題有關生活、信仰、閱讀等,落筆更淡,白話到底,所以喜歡文字雕琢的編輯會減少向他邀稿。但這些文章顯出他的童樸之心,是接近天主的單純,應是蒸餾過的智慧原汁。

筆者在香港時(1957-1960)曾拜思果為師,學習英文寫作半年,故一直以師尊之。今老師仙逝,特撰短文紀念之,願 老師在 天主的懷抱懷,永享平安和喜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