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的風範

傅佩榮

《禮記》有〈大學〉篇,後來被選為《四書》之一,成為讀書人的教材,產生可觀的影響。所謂「大學」,可以理解為「大人之學」,那麼,如何才算是大人呢?既然有「大人之學」,就表示:成為大人,是需要學習的,需要具備某些知識與能力。一般人,光靠年齡增加、身體發育而未受適當教育,是不足以稱為大人的。

「大」字與「小」相對,而「小人」原指未成年的孩童,後來引申為:雖然成年但是未曾立志要成為君子的。小人的心態是:凡事為自己著想,所考慮的是利益,就像小孩子談不上什麼遠見或理想。反之,孔子教導學生時,首先強調立志,要以成為君子做為目標。

「君子」有二義:一是具有政治上的身分,二是具有德行上的修養。孔子的重點在於後者,所以希望學生都能經由修養德行而成為君子。成為君子之後,要從政做官才可真正造福百姓。「大人」的意思與「君子」類似,也有雙重指涉,層次則比君子更高。

譬如,大人是指政治上的權貴。孔子曾說:「君子有三畏。」君子所敬畏的,依序是:「天命,大人,聖人之言。」天命是指孔子「五十而知天命」一語中的天命,代表他得自於天的使命感;大人是指政治領袖,聖人之言是古代聖人留在經典中的言論。這三者之中,只有「大人」會引起一些爭議,因為後來孟子清楚宣稱:「說大人,則藐之。」

孔子敬畏大人,理由是:大人身繫國家與百姓的安危與禍福,我們應該敬畏他們的重大責任;並且,如果大家都敬畏政治領袖,政治領袖也比較有可能盡忠職守。試看今日社會,有些立法委員在質詢時肆意謾罵,使政府官員顏面盡失,毫無尊嚴可言;那麼,這些政府官員回到辦公室之後,還願意全力以赴嗎?他們不敢貪污,但是「錯誤的政策比貪污還可怕」。由此可知,孔子很了解人們的心理。

我在美國念書時,有一位日本同學,他在日本外貿部工作。有一次我出國開會,經過東京特地與他聯絡,結果相約晚上十一點到他家。為什麼那麼晚呢?因為他平日上班總要到九點才能結束一天的工作。我問他為何願意如此賣力,他說:公務員的薪水並不算高,但是在社會上「受到尊敬」。他是東京大學法律系畢業生,同學門都以擔任公務員為榮。日本這種傳統好像更合乎孔子的想法。

不過,孟子為什麼宣稱:「向政治權貴進言,就要先輕看他,不要把他高高在上的樣子放在眼裡」?理由是:當時在戰國時代,政治權貴只知作威作福,「殿堂幾丈高,屋簷幾尺寬;酒菜擺滿一大桌,幾百姬妾在侍候;飲酒作樂,馳騁打獵,追隨的車子上千輛」。這些都是孟子不屑於做的事。孟子說:「在他所做的,我都不會做;在我所做的,都符合古代制度,我為什麼要怕他呢?」(盡心下)

另一方面,「大人」是完全正面的稱呼,代表德行修養有成的人。亦即,在孟子心目中,大人是指「德行完備的人」。在評價德行的層次時,孟子提出著名的「六境」之說,就是「善、信、美、大、聖、神」。本文專就「大」來說,就是「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盡心下)。「充實」是指德行在各方面皆已圓滿,「光輝」是指人品可以照耀大眾,為眾人所取法。這不正是德行完備的人嗎?

在具體表現方面,大人與一般人至少有二點明顯的差異。一是「不失其赤子之心」(離婁下),亦即「不會失去他嬰兒般純真的心思」。這是什麼意思呢?在修養德行時,必定歷經各種考驗,對於人間的痛苦、煩惱、罪惡、災難,或是親自遭遇,或是深入觀察,長期下來不但沒有灰心喪志或悲觀絕望,反而可以愈挫愈勇,樂觀奮鬥;不僅如此,還可以保存他的「赤子之心」。赤子之心是純樸、真誠、易感,對人信賴關懷,並且永不沮喪洩氣。保有此心的人,總是想要幫助群體,改善社會,並且只問耕耘不問收穫。這樣的人會不會很容易上當受騙呢?在此,要接著說明人的第二點特色。

孟子說:「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離婁下)意思是:「德行完備的人,說話不一定都兌現,做事不一定有結果,但是全部以道義為依歸。」這裡的關鍵是「義」字。義是「宜」,要權衡輕重、判斷適當與否;一般譯為「應該」或「正當性」。試問:大人說話為什麼「不一定」都兌現?做事為什麼「不一定」有結果?難道他不必講求誠信與負責嗎?非也。由於人間事務一直在變遷發展之中,如果沒有通權達變的能力,言行都可能陷入困境,甚至為了守信而傷害道義。譬如,我答應借錢給朋友,後來發現他是要去賭博,那麼我還要守信而可能害了他嗎?又如,我答應為人做一件事,後來知道這件事對社會有害,那麼我還要完成它嗎?

耶穌派遣門徒出去傳教時,提醒他們「要像鴿子一樣純潔,並且要像蛇一樣機警。」孟子心目中「大人」的表現,赤子之心不是要像鴿子一樣純潔嗎?而言行作風可以通權達變,不是像蛇一樣機警嗎?古今許多偉人勸我們修養德行,大概都不會忽略這兩方面:內在要保持真誠,對外則須以靈活的智慧實踐道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