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的修養方法

傅佩榮

過去五年之間,我陸續解讀了《論語》、《莊子》、《老子》,最近又完成了《孟子》,自己覺得收穫豐富。對於這些古代經典,最初是在中學時代念過一些,不但淺嚐輒止,並且考完試後也擱在一邊了。大學時代因為念哲學系,對儒家與道家的思想系統比較注意,但是未必認真研究原典,也談不上特別的心得,更不可能因而改變自己了。

經由解讀的過程,這些經典的活力得以展現。以《孟子》為例,孟子的修養觀就十分精采,以下試申一二。

培養勇氣的三階段

孟子說:「我四十不動心。」所謂「不動心」,是說不論自己的遭遇如何,都不會因而喜、怒、哀、樂。為了說明這種境界,孟子以「養勇」為例,描述三個不同的層次。首先,是北宮黝的作法,孟子說他「不膚撓,不目逃,思以一毫挫於人,若撻之於市朝;不受於褐寬博,亦不受於萬乘之君;視剌萬乘之君,若剌褐夫;無嚴諸侯,惡聲至,必反之。」
  這段念起來鏗鏹有力的文字,意思是:「肌膚被剌不退縮,眼睛被戳不逃避;他覺得受到一點小挫折,就像在公共場所被鞭打一樣;既不受平凡小民的羞辱,也不受大國君主的羞辱;把剌殺大國君主看成剌殺平凡小民一樣;毫不畏懼諸侯,聽到斥?一定反?。」這種勇是「外發」,以外在的過人氣勢來彰顯勇敢。我們在《史記》的〈剌客列傳〉,可以找到這一類的例子。在孟子眼中,這種勇敢只能算是初級水準。

其次,第二種勇氣以孟施舍為代表,他說:「視不勝猶勝也;量敵而後進,慮勝而後會,是畏三軍者也。舍豈能為必勝哉?能無懼而已矣。」意思是:「對待不能戰勝的,就像對待足以戰勝的一樣;如果衡量敵得過才前進,考慮可以勝才交戰,那是畏懼眾多軍隊的人。我怎能做到必勝呢?不過是無所畏懼罷了。」這種勇敢是「內求」,以堅定自己必勝的意念來彰顯勇敢。內求比起外發,不僅更為深刻,也是更多人可以實踐的。

接著,孟子引述曾子的話,而曾子的話則是轉述孔子的說法。這也是我們熟知的一段言論。孔子說:「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意思是:「反省自己覺得理屈,即使面對平凡小民,我怎能不害怕呢?反省自己覺得理直,即使面對千萬人,我也向前走去。」這種作法既非外發,亦非內求,而是「上訴」於人人心中共有的義理,超越個人的氣勢(外發)與意念(內求),由此可以放諸四海而皆準,所以可以稱為大勇,亦即真正的勇敢。

我們根據上述三種勇敢,可以整理出修養的順序:一、對外不要在乎別人的身分地位,也就是一視同仁,通通不懼怕;二、對內則要求自己堅定心志,面對任何危險都不必畏懼;三、對上考量自己是否理直,如果理直自然氣壯,「雖千萬人,吾往矣」;如果理屈,那就更要勇敢地承認錯誤,對人謙卑,虛心道歉。換言之,勇氣要由氣勢提升到意志,再提升到義理。這種觀點與孟子所推崇的「浩然之氣」,是一致的。

培養浩然之氣

孟子自認為繼承孔子思想,並且也有創新之見。他說:「我善養吾浩然之氣」,就是一個著名的例子。在學生請教什麼是浩然之氣時,他說:「難言也。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於天地之間。其為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像孟子這麼辯才無礙的人,都不得不說:「難言也」,可見這是屬於個人體驗的境界,不易以日常語言來表述。

我們先以白話說明其意:「很難說清楚的。那一種氣,最盛大也最剛強,以正直去培養而不加妨礙,就會充滿在天地之間。那一種氣,要和義行與正道配合;沒有這些,它就會萎縮。它是不斷集結義行而產生的,不是偶然的義行就能裝扮成的。」

就培養的方法而論,有三個詞值得注意,就是:直,義,道。「直」是內在的真誠與正直;「義」是在具體情況中的應行之事,亦即每做一件事都要自問該不該做;「道」則是人人皆可遵循的正途,有如人生的光明大道。這三者所凝聚的焦點,在於「義」字,所以接著要說「集義」,亦即長期而不斷地行義,最後才可感覺內心坦蕩,充滿無可抵禦的力量,進而在天地之間可以俯仰無愧。

在此,一方面說是「養氣」,另一方面說是「集義」。氣是屬於形體的部分,義則屬於心志的部分,兩者可以相通,稱為「身心合一論」。集義可以成就浩然之氣,所以修養心志可以達成我們人類這個軀體的至高境界。簡而言之,當人有心行善時,一定要具體地付諸行動,真正伸出手來做好事,才算是行了一善。儒家談人性論,怎麼可能只唱高調,而忽略實踐的工夫呢?

以上所述孟子的修養方法,是我們可以參考學習的,等我們抵達某種境界,產生某些心得而想要表達時,或許才會了解他為何要說「難言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