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劇與悲觀

陸達誠

記得四年前在溫哥華拜訪一位長輩意大利神父,談著談著不知怎的談起我在香港的一個表哥,這個表哥與我一樣從小認識這位意大利神父,後者突然冒出一句:「他啊,他啊,真是一個悲觀大王!」

哇塞,居然我的表哥給他如此的印象。這位神父的性格異常溫和可親,對任何人絕對沒有惡意。大概在表哥和他近半世紀的交往中,極少給他爽朗快樂的感覺,所以一提到表哥,他會自然地送出「悲觀大王」的綽號。這不算批評,我相信他不是第一次這樣講,或許當他在香港時,還常常這樣笑謔我的表哥呢。

總之,世界上有一些比較悲觀的人,不論碰到什麼遭遇,總是無法積極樂觀地去面對,好像他的基因內存有太多悲觀的因子,不由自主地把發生的事情從壞的一面去解釋,極難從其中跳脫出來。

這些人往往是認真負責的好人,在道德操守上幾乎是零缺點的。像苦行僧一樣,他們把沉重的擔子背在自己的身上。別人一面肯定他們,一面又不敢走近他們。因為人與人之間的吸引力需要幽默的滑潤。

聖經訓導篇由一位篤信耶和華的猶太學者所寫,但他筆尖流露的心境是非常悲觀的。該書第一章一開始他宣稱:「虛之又虛,萬物皆虛。在太陽下辛勤勞作,為人究有何益?…萬事皆辛勞,無人能盡言:眼看看不夠,耳聽聽不飽。…太陽之下決無新事。」

這種論調很像希臘神話中西西伏的故事。西西伏受到神罰,把大石從谷底推到山巔;一放手,大石滑落谷底。他得下山,再次把大石推上來。如此周而復始,永無終結之時。法國哲學家卡繆用這個故事來解釋存在的荒謬。

悲觀者有一種堅持,更好說固執,認定他的解讀是唯一的解讀。他的一元思考模式把他局限在黑暗的牢籠中。其實任何一件事的發生都可以有很多原因,不能只歸於一因,尤其是較黑暗的原因。如果他學會多元思考,每當一件不順遂的事情發生時,他可以用多元的可能性來探察和解釋,而發現除了較消極和悲觀的解釋之外,還有許多正面解釋,就逐漸沖淡了悲觀獨霸一面的局勢。

中國有句名言:「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如此想者,如此說者,在黑暗臨頭時,當下刺破了陰霾,直入烏雲後面的光暈之中。聖保祿宗徒說:「天主使一切協助愛他的人,就是那些按他的旨意蒙召的人,得到好處」(羅八28);又說:「罪惡在那媔V多,恩寵在那堣]格外豐富。」(羅五20)。這些都是絕對樂觀者的宣言。

我們不否認生命充斥著艱難,悲劇似乎是人的共同命運。它是我人的客觀遭遇,有時是我們自己招惹的,有時卻是別人或環境加諸於自身的。人人有無法逃避的痛苦。但面對悲劇時,悲觀與否卻是主觀的心境。心境可以加強痛苦或扭轉命運的壓力。同樣一個災禍發生在具有相反心境的人身上,可有不同解讀和反應。對於固執的悲觀者,我人寄以無限同情,對他無可奈何,愛莫能助,相信健康的生命教育要使學生培育懲治悲觀的能力和決心。

王邦雄教授用「命運」和「運命」來說後天的努力可以改變悲劇的實況。把「命」運於己手,而不讓自已全隨命運擺佈。此指我人可以後天地創造自己的命運,而非命定地全部接受命運。

對有信仰的人來說,積極而樂觀是理所當然的心境,因為耶穌已復活了,死亡的枷鎖已解除。連死亡都可沖破,還有什麼了不得的事可以壓倒我們呢?並且除了自力的「運命」外,我們還有恩寵的襄助。黑暗中,痛苦中,大苦大難中,天主絕對不會放棄我們。今天我們無法了解的荒謬悲劇,有一天都會真相大白。為善人,世界上沒有「絕對惡」的命運。因為一切悲劇到最後都要逆轉,都要成為喜劇,並且是永恆的喜劇。這是一種「相信」,由之我們萌生絕對的樂觀和希望。超越悲劇的心境是要我們每一個人後天地抉擇和培養才達成。所以一切端看我們自己要成為怎樣的自己了。您願成為「不可救藥」的樂觀者嗎?還來得及,在新的一年中改正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