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談孔子的信仰

傅佩榮

孔子是哲學家而不是宗教家。哲學家當然可以有他個人的信仰,但是他的角色及任務,是要以理性來解說人生經驗,講出一個所以然,進而指出理想人生應該如何規劃。他不會也不必預先設定一般信仰所主張的教義,並且,他也不喜歡公然陳述自己信仰的細節。

何以如此呢?因為信仰是個人內心至深的關懷,是他親自體悟及珍愛的經驗,不但一般日常語言難以清楚描述,並且即使努力描述了,也未必能有知音的聽眾來回應。既然如此,何不探取保守而尊重的態度,一方面以行為來証明自己的信仰,另一方面則等待適當時機來表白此一信仰。

在《論語》堶情A孔子談到信仰題材的語句不多,但是用心的讀者也不難察覺其中頗有深意。簡單一句「子之所慎:齋、戰、疾」(論語.述而),意思是「孔子以慎重態度對待的三件事是:齋戒、戰爭、疾病」。齋戒位居第一,足以証明孔子對鬼神(在古代包括祖先與神明)的重視。他對鬼神的認識,其實是當時唸書人的共識,而他對「天」的態度,才真正顯示了信仰的意涵。本文將依《論語》的三段資料,稍加分析此點,希望有助於了解孔子內心的根本關懷。

一.孔子的誓言

像孔子這樣一位明白事理,並且言行都有分寸的人,應該是不會輕易發誓的。孔子應邀與南子相見,子路對此很不高興。孔子發誓說:「我如果做得不對的話,讓天來厭棄我吧!讓天來厭棄我吧!」(論語.雍也)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孔子抵達衛國之後,衛靈公的夫人南子正式邀請孔子相見。南子雖是國君夫人,但是名聲不佳,並且沒有任用孔子的誠意,只是想藉此作秀,讓別人以為她對孔子很禮遇。這一次晤面之後,靈公與南子還讓孔子的馬車尾隨在他們座車之後,招搖過市,讓大家都看到這一幕。

子路是嫉惡如仇的人,對於老師的妥協態度深感不以為然,所以氣憤難平。

孔子的辯白特別強調他是依禮而行,因為客人沒有理由拒絕國君夫人的正式約見。至於這位夫人的存心與名聲,則不在考慮之列。彼此依禮而行,但並不表示孔子妥協或順服。

孔子發誓時,以天為其訴求對象,正好表明了他的信仰是天。他要負責的,是自己的言行必須符合天命的要求。只要做到這一點,別人的誤會其實是不難化解的。

二.不可得罪天

孔子抵達衛國之後,發現衛國有兩派勢力互相傾軋,都在想辦法爭取他的加入。這兩派勢力中,一派是地位尊貴的國君與夫人;另一派則是握有實權的幾位大夫。王孫賈代表後者來遊說孔子。

王孫賈說:「『與其討好尊貴的奧神,不如討好當令的?神。』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孔子說:「不是這樣的。一個人得罪了天,就沒有地方可以獻上禱告了。」(論語.八佾)

王孫賈以流行的成語請教孔子,暗示孔子:「識時務者為俊傑」。奧神在室內西南角,地位尊貴,但是不負責實際事務;?神則負責廚房的飲食之事,顯然有利可圖。他希望孔子選擇有利的這一邊。

孔子的回答並未表明態度,而是把層次提升到「天」,宣稱一個人的言行如果得罪了天,就將求告無門,連奧神、?神都不管用。他的意思是:執政者如果只知爭權奪利,而不能盡忠職守為百姓謀福利,那麼最後將是敗亡的結局。我們從春秋到戰國的發展看來,不得不佩服孔子的遠見與定見。

在此,「不可得罪天」,具體用意是指不可忘記政治人物的職責在於照顧百姓。怠忽職守,就是得罪了天。

三.不可欺瞞天

孔子病得很重,子路安排學生們組織治喪處。後來病情緩和些,孔子說:「這段時日以來,子路的作法太偏差了!不該有治喪的組織卻假裝有,我想欺瞞誰呢?難道要欺瞞天嗎?我與其在治喪的人手媢L世,不是不如在你們幾位學生的手媢L世嗎?我就算得不到隆重的葬禮,難道就會死在路上沒人管嗎?」(論語.子罕)

按照古代禮制,諸侯以上的君主過世,才可以組織治喪處;春秋時代的卿大夫也仿效這種作法。以孔子當時的身分來說,是不能這麼做的。但是,子路大概是敬愛老師又推崇老師,所以也想讓老師的喪禮辦得莊嚴堂皇。他忽略了一點,就是孔子一生恪守禮教,根本不能接受不合禮數的安排。孔子在責怪子路時,特別提到了「我想欺瞞誰呢?」世人也許對於禮制陽奉陰違,並且當時各種名不副實的行為也確實層出不窮。

即使可以欺瞞世人,但是孔子接著說:「難道要欺瞞天嗎?」孔子所信仰的天是不可欺瞞的,因為天所代表的是至高的神明,既無所不在又無所不知,並且要求每一個人都須努力走向完美。孔子當然明白子路的好意,但是他所誠心遵行的是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