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不在焉

傅佩榮

面對任何東西,如果心不在焉,就會視若無睹,然後毫不在乎。我最近省思「心不在焉」,稍有一些體會。

有一天,無意中看到一篇文章,內容描寫一位日本的小學老師所作的實驗。他要求學生回家之後,準備三個瓶子,堶掘豸W煮熟的飯。然後,學生必須每天對第一個瓶子說感謝及稱讚的話,對第二個瓶子說責怪及咒?的話,對第三個瓶子不理不睬。一星期之後,出現奇妙的變化:第一個瓶子的飯保持美好的色澤,並且發出淡淡的酒香;第二個瓶子的飯開始變黑,好像要腐敗了;第三個瓶子的飯最早發出臭味,情況最為不堪。

接著,這位日本老師推出下述結論:面對米飯,鼓勵將使它獲得生機,斥責將使它萎靡不振,而漠視是最可怕的懲罰。談到教育,不是有些類似的訊息嗎?無視於一個孩子的存在,將使他放棄努力,否定自己的價值。許多人在社會上廣結善緣,多交朋友,其實也是擔心「被人忽視」而已。不過,另外還有一個辦法,就是加強側重自己的主體意識,而這是借用存在主義哲學家沙特的說法。

沙特認為,人最害怕喪失主體性,亦即被別人「注視」,像個客體一樣。譬如,我中午在校園找一間安靜無人的教室,坐在角落享受午餐。吃完飯後,回頭一看,竟有一人在窗口注視著我,把我的用餐當成觀察的對象。這時,我立即覺得不悅,好像我的主體性被剝奪了,只剩下客體性,是可忍,孰不可忍?於是我採取反制措施,就是「反注視」,要用抗議的眼光瞪回去,意思是「你是什麼東西?」要把他當成物體(東西),藉此扳回我的主體尊嚴。沙特的說法有些孩子氣,好像年輕人走路時隔著馬路用眼光交戰一般。

但是,我由他學會了一點,就是要把握住自己做為主體的立場,要自行建立價值,而不要隨人俯仰,跟著流行的觀念走。既然我是一個主體,當然擁有選擇的能力,並且我的時間、精神、力量十分有限,不可能面面俱到,所以剩下來是「如何選擇」的問題了。換句話說,我必須對許多東西「心不在焉」。那麼,從何處著手呢?

耶穌說:「不要在世上積聚財寶,那埵麻峆r,有賊偷。」有一次我在富邦藝術基金會上課,隔壁一間大教室正好展出蘇富比拍賣品,我到堶授隊F一圈,看看物品再看看標價,心中沒有什麼感覺。西諺有云:「有可能性之處,才會產生欲望。」我不可能收藏這些所謂的珍品,所以根本無動於衷。有一則故事說:「老張是城中首富,家中有座倉庫,堆滿奇珍異寶;朋友老李是個窮人,就央求老張讓他開開眼界到倉庫看一看;老張念在朋友一場,就答應了,誰知老李看完之後,出來宣稱:「老張,現在我跟你一樣有錢了!」老張大驚,忙問緣由。老李說:「你那一倉庫的珠寶是用來看的,我現在到堶悼h看一遍,不是跟你一樣有錢了嗎?」

「有蟲咬,有賊偷」,保存起來辛苦萬分,而死後又不能帶走。由此看來,積聚財寶不是太不明智了嗎?接著,談談名聲吧!名聲像空氣一樣,或者像空氣使汽球膨脹一樣,越吹越大,越大則汽球的表皮越薄,最後一戮就破。我們年紀稍長,看到許多檯面上的大人物,以前是久聞其名,如雷貫耳,誰知一旦見面,居然是「見面不如聞名」,甚至覺得「不過爾爾,浪得虛名」。

在此,我要借用蘇格拉底的話,他說:「當你推崇一個有錢人時,要先考慮他是以什麼手段賺到錢,以及他對金錢有何態度。」轉用到名聲上,可以說:「當你稱讚一個名人時,要先考慮他是如何成名的,以及他成名以後對自己的名聲有何態度。」我是出書很多的人,甚至以此而為某些人所知。於是,有些人在介紹我時,不知有意還是無意,會加一句「多產作家」的描述。這句描述也許是中性的,但是對一個學者而言,卻顯然具有批評性。我當然希望自己是以學術研究為人所知,但是奈何在人文科學的領域,不但常有文人相輕的情況,並且確實不易判斷誰是誰非:既然如此,何不看開一些?

余英時先生說:「如果你是教物理的,那麼你希望得到一群物理系學生的稱讚,還是希望得到愛因斯坦一人的稱讚?」這句話使我沈吟良久,因為哲學界的愛因斯坦是誰呢?最後我所選擇的是: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何必在乎誰稱讚?

於是,我對金錢與名聲都努力採取心不在焉的態度。對金錢,那是工作的自然結果,而非工作的目的;並且,金錢只有在我需要的時候,才有意義,不然只是一些數字而已。「降低欲望,才是致富之道。」這句話依然是值得參考的座右銘。對名聲,那是工作的意外收穫,不是任何人可以安排或控制的。並且,「名之所至,謗亦隨之。」世間有名的人大都逃不過「毀譽參半」的宿命。只要盡力而為,問心無愧,則不妨自得其樂,別人的評價聽聽就算了。我這幾年學習「心不在焉」,首先即是針對利與名。完全能做到這一點,恐怕已過中年。方向最重要,誰能決定自己的年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