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與「修」

楊阜錪

我有一個好朋友名叫查爾斯,是著名的陶藝家,在馬來西亞藝術學院任教。

有一天,我到他的工作坊,看他如何以黏濕的紅陶土捏塑成一個全新的陶藝品。他拿了一塊陶土,以靈巧的雙手揉?它,加點水後,把它放在製陶用的轉盤上。剛開始的時候,陶土僵硬不聽使喚,他以強健而溫柔的手,持續揉?,陶土逐漸變得較為柔軟了。我看得出,查爾斯真的喜愛那陶藝品。他一邊工作,一邊吹口哨,當陶土對他的揉捏有反應時,他開始微笑。

過了一些時候,陶器已具有漂亮的外形,但它的四周仍有許多不夠完美的地方∼邊緣隆起,且凹凸不平。查爾斯卻不在意,他繼續吹口哨、微笑。他以靈巧的雙手,悄然撫平了那突起的邊緣。他抬頭看我,汗水從他的額頭滴下,喜悅地宣布「完成了!」那天晚上,他把陶器放在一旁,等著放入窯中燒烤,完成最後階段。這過程給我很美的體驗,也深深銘刻於我心。

藝術學院畢業後,我加入了主徒會修道院,生活了一段日子後,我發覺修道生活和製陶過程有頗多類似之處。想像中,修道者是那濕黏的陶土,而天主是陶藝家,那麼,修道生活何嘗不是天主以祂強壯而溫柔的雙手,塑造祂所願意製造的陶藝品嗎?修道生活所尋求的是與天主愛的結合,而愛也是結合陶藝家的心與陶藝品的美。

對我而言,修道生活與陶藝製作互相輝映。當我看到查爾斯製造陶藝品時,他那不可言喻的喜樂,彰顯在他的笑容上,可見他對自己的每一件作品都滿溢著他的心和愛。每件陶藝品無不呈現出陶藝家的心情、價值觀、情感等。天主是創造者,每位修道者都是祂的受造物。天主以祂的愛、寬容、仁慈等美德注入祂的受造物。換言之,陶藝品∼受造物的最明顯和獨特之處,就是陶藝家∼創造者對作品的一份「心」和「愛」了。

談到塑造的過程和方向,修道生活可和轉盤上的黏土相比擬。對陶藝家而言,黏土的不同性質(包括黏土的密度、粗細、黏度等)可塑造不同類型的陶藝品。每位修道者就像不同性質的黏土,各自都有不同的文化、使命、性格、背景等因素,卻都是走向同一的福傳之路。

就如陶藝家把黏土放在轉盤上不斷地揉?,不停地加水,為使那僵硬的黏土變得柔軟,以利「塑」的過程。那麼相對於「塑」的是「修」的過程,修道者接受培訓與磨練,修身養性、敬天愛人,形成修道生活不可或缺的可「塑」性。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那位以無限忍耐、慈愛、恆心及執著的塑造者∼天主,是偉大的陶藝家,而修道者是祂的陶藝品。

製造陶藝品的每一個步驟和過程是依循同一法則:揉?、塑造、擱置、入窯。這步驟是承接許多陶藝家的經驗和傳統,以期塑成美好的創作。所謂的「依規矩,脫規矩」,先對規矩掌握與瞭解後,才能有新的創作。同理,修道者可先透過傳統的教導探尋天主的旨意,經由一再的訓練、運作和觀察,才能有更進一步的突破。

既然陶藝家應尋求創新,就不該執著已往的固定創作模式,而應嘗試創造出新的作品,包括自己獨特的顏色、觀念、技巧等等。同理,修道生活並非枯燥無味,只要為了天主的光榮而每日徹底地自我奉獻,修道生活就會有很多的創新空間,包括尋求更有意義的內在價值。

剛恆毅樞機在他的《維護宗教藝術》書中說:「藝術家的喜樂就是能在一切受造物中,看見造物主照耀的光輝。這就是藝術家的崇高使命:幫助那些昏愚無知的人,在最平凡的東西媃[看和欣賞其中所蘊藏的自然美,且透過它,去欣賞天主的美。這樣,雖然腳踏塵世,卻舉目仰望上天,瞻仰天主。」這說明了藝術家和修道者的崇高使命是經由受造物,見到天主的榮耀,並仰望天主。

「塑」的過程之後,陶藝品未入窯之前,要經過許多複雜且很難預料的情況,然而一旦入火窯燒烤,陶藝品就會完全定型、堅固。「修」的過程也是如此,一切的磨練和教導,雖然常會遭遇難以忍受的挫折,但這一切都是為了形成信仰堅強的修道人,成為天主手中強而有力的工具。

「塑」與「修」的意義是可以相輔相成的,因為「塑」與「修」說明修道生活不再是單一的,其背後有天主大能的引領,這是何等幸福的事!「我們是泥土,?是我們的陶工,我們是?手中的作品。」(依六十四7)既然修道者是天主手中的陶藝品,那麼作品所呈現的就是陶藝家的心意和美善了。「塑」與「修」是修道者的生活寫照,如果世人能在修道者身上見到創造者的美善,那麼世人也就能發覺天主確實是一位偉大的陶藝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