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沈緬於過去

傅佩榮

先說一件二十年前的往事。我在耶魯大學念書時,有一位在電機系攻讀博士的同學,他是清華大學畢業的高材生。奇怪的是,他每天揹在身上的是一個繡有「建國中學」字樣的書包。

有一次在閒談時,我問他:為什麼到了國外念書,還揹著中學時代的書包?他回答說:「因為那是我一生中最得意的三年。」原本他在建中時,猶如天之驕子。穿著制服、揹上書包,自覺走路有風,別人都會對他行注目禮。原來如此,他是念念不忘昔日的榮耀。這件事並不會妨礙別人,只要他自己喜歡,又有什麼不可以呢?

有一天,我在校園看到這位同學滿臉焦急,逢人就問:「你有沒有看到一個書包,它是這樣那樣的?」喔,原來是他所珍愛的書包遺失了。後來事情如何發展,我並不清楚,只是心中覺得:會念書的人也許更需要學習如何生活。這樣的例子在近日新聞中頗受矚目。

譬如,建中學生今年的畢業紀念冊上,居然有同學穿上女校生的制服,模擬一些猥褻的動作照片。由於女校的抗議以及輿論的批評,建中公開道歉並且收回這一批紀念冊。這樣的行為不能僅以「年少輕狂」來解釋,因為它涉及對人的尊重以及兩性平權的觀念。由此可見,明星學校未必有良好的生活教育。

上了大學之後,情況會改善嗎?最近有關服兵役的問題又浮上?面,事由是最會念書的醫學院學生,免服兵役的比例要比其它科系的學生多了十幾倍。根據記者報導,這些準醫生很可能是利用專業知識,使自己在體檢時過不了關,藉此省去二年兵役。這些人將來當了醫生,醫德會如何?我們實在不敢想像。表面看來,這樣的人很聰明,好像占了便宜,事實上呢?他們一生中最得意的大概就止於大學畢業之前的生活了。

人有回憶的能力,在回憶中可以挑選特定事件,加以美化、擴大,進而沈緬於其中。不過,若是習慣於這種作法,將會出現兩大缺點:一是對眼前的生活降低了興趣;二是對未來的自己減少了信心。一位成功的商人回憶起過去種種,說了一句名言:「我寧可當初沒有做過某件不法的事,而願意延後兩年才成功。」換言之,為了提前兩年成功而做一件不合良心或法律的事,終究是得不償失,並且將來會後悔的。

一個人停止了進步,自然只能靠回憶來尋得安慰了。最近市面上推出了一本《楊政寧傳》,原本是件美事。大家對於華人中首位諾貝爾得主是既好奇又崇拜的。不久之後,問題來了。另一位同時獲獎的是李政道先生,而李先生對《楊》傳所述大表不滿。焦點在於:究竟是誰首先發現了所謂「宇稱不守恆」這個原理?這是他們二人合寫的論文獲獎的關鍵。兩位年近八旬的老人家,為了四十多年前的一項研究而反目,而反唇相譏,而在報紙上互揭瘡疤。我們覺得情何以堪之外,還想知道為何如此?

原因就在於:他們都非常珍惜這個回憶。自從一九五七年獲得世界級殊榮之後,四十多年來他們頂著桂冠,到處受人推崇。換個角度來看,他們的日子也不好過。莎士比亞說:「有錢人就像一頭驢子,馱著沈重的金幣,至死方休。」有錢者如此,有名者不也是一樣嗎?古人說「名?利索」,名與利正是枷鎖;剛取得時,如獲至寶,如蒙天恩,後來呢?隨俗浮沉,身不由己,痛苦無人知曉。

我曾在許多中學演講,聽講的學生很想知道:「傅教授,你認為台灣哪一所中學最好?」我的答案一向都是:「我的母校恆毅中學。」為什麼這樣說?「因為我只念過一所中學,而唯一的自然是最好的。」換言之,好壞由人判斷,難以取得共識;因此,如果要讓我判斷,就只能依我的個人經驗來考量。我確實只念過一所中學,那麼我如何可能只憑一般人的印象、文宣資料、聯招成績之類的外在資料,去評價「別的」學校呢?

我如此回答,並非沉緬於我在恆毅的六年,而是為了提醒每一位中學生:珍惜自己當前的生活;你若對現在的環境不滿,誰能保証你對將來的環境全滿意呢?人生除了把握當下之外,還能做些什麼?因此,每一位中學生都有權利、也有責任,肯定自己的學校是最好的∼只因為它對你是唯一的。同理,每一個人也須設法努力使自己眼前的生活成為最好的。「過去」無論再怎麼甜美,終究時移勢易,只能回味。「現在」如果善加把握,「將來」才可能有些值得回憶的事。

人生的每個階段都有特定的功課。在中學時代,除了念書與升學之外,需要生活教育;在大學時代,需要人文方面的通識教育;進入社會之後,需要更?廣的人生知識,如宗教、藝術、文學與哲學。只有一直在學習之中,人才不會害怕時光匆匆,也才不致於陷入「想當年」的沉緬情緒。我對孔子的佩服,理由很多,其中之一是他「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一個人能夠「忘食、忘憂、忘老」,生命自然是日新又新、自強不息的,並且一定是把握現在、開創未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