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中的沈思

傅佩榮

「SARS」已經變成新世紀的黑死病,人們對它的恐懼遠遠超過它真正帶來的災難。而恐懼的緣由是未知與無知。我們人類面對的是什麼樣的敵人呢?聽專家說,大約一年以後才能發明有效的疫苗,那麼未來這段時間如何表述這個對手呢?

「SARS」的原意是指嚴重而急性的呼吸道症候群。初起時,大陸地區的人稱之為「非典型肺炎」,後來簡稱「非典」。由於它出自大陸,台灣有些人稱之為「中國肺炎」,正如「日本腦炎」、「德國痳疹」、「香港腳」之類的,如此並無不可。但是,這樣一來,媒體上整天「中國」如何如何,好像也不太適合。譬如,台灣人土生土長的,怎麼會患上「中國」肺炎呢?

於是,大家直呼其名為「SARS」,但是為了書寫方便,仍然用得到中文譯名,這時怎麼辦呢?稱之為「沙士」,像是一種飲料,顯然不太妥當。其他像「殺士」、「煞士」,又有些殺氣騰騰,好像專門是來對付「士」(念書人)的。為了保持中性,並且配合發音,譯為「沙斯」似乎可行。

「沙斯」從大陸傳染到香港及新加坡之後,忽然之間,加拿大的多倫多也淪陷了。台灣當時仍在隔岸觀火及暗自慶幸,說些「匪諜比沙斯多」的調皮話。在電視上看到多倫多的報導,我心中隨即想起老友沈清松一家人。清松兄三年前應聘為多倫多大學中國哲學講座,目前定居多城。自他離開台灣之後,本地的哲學界冷清了不少。不知他一家人情況如何。

當我還在琢磨什麼時候打個電話去慰問老友時,台灣已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捲入沙斯風暴,並且迅速成為嚴重而急性的疫區。一時之間,死傷消息無日無之,捷運族忽然演變為口罩族,並且疫情在台灣的北部與南部,以交叉感染的形勢,正在夾功及襲捲全台。如果台灣是全球第一個疫區,這種情況尚且可以理解,但是,多少前車之鑑並沒有帶給我們什麼教訓。德國哲學家黑格爾說得好:「人類從歷史上只學到了一個教訓,那就是:人類從歷史上沒有學到任何教訓。」

然而,現在談的不是歷史,而是上個月、上個星期、甚至現在所發生的事。譬如,越南是首先由疫區名單上除名的,我們願意向他們請教嗎?恐怕很難,因為雙方在現代化的程度上相去甚遠。但是,哪埵陪茼a方與台灣是一樣的呢?我想起孔子有一句常被誤解的話,就是「無友不如己者」。孔子的意思是「不要交不如自己的朋友」嗎?如果真是如此,我去找比我好的人交往,他不是可以用同樣的理由拒絕我嗎?如此一來,天下人如何交友?事實上,孔子的意思是「不要與志趣不相似的人交往」。這也是後來他說「道不同,不相為謀」的依據啊!

因此,不要問誰比我們先進,而要問誰與我們陷於同樣的困境。沙斯病毒的傳染與防制,其實與一個地區的國民所得無關,而是只要有人就有可能散播,並且只要方法正確就可以加以遏止。「他山之石,可以攻錯」,也許我們的解藥,就在越南經驗與多倫多經驗之間。

根據權威消息說,台灣的沙斯疫情將在六月底獲得有效控制。我們且拭目以待。不過,許多商店及企業能否撐到上半年結束,還在未定之天。對我個人而言,沙斯的直接影響是取消了五月與六月的二十場課程與演講。取消之後,我才發現自己平常確實算是「過勞」了。

最近念到《歌德談話錄》,其中有一段是這樣寫的:「人們通常把我看成一個最幸運的人,我自己也沒有什麼可抱怨的,對我這一生所經歷的途程也並不挑剔。我這一生基本上只是辛苦工作。我可以說,我活了七十五歲,沒有哪一個月過的是真正的舒服生活。就好像推一塊石頭上山,石頭不停地滾下來又推上去。我的年表將是這番話的很清楚說明。要我積極活動的要求內外交加,真是太多了。」(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

歌德所謂的「推石上山」,大概源自希臘神話故事中的西齊佛斯。當代法國作家卡繆把握住此一神話的精神,用以詮釋現代人的處境。他的省思充滿悲情,最後居然認為:西齊佛斯比他的石頭快樂,因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而石頭卻不知道自己為何被推。因此,問題不在於你做了多少事,而在於: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我也有各種「內外交加」的要求。譬如,演講活動暫停,而研究與寫作的計 立即浮上桌面。答應要寫、要譯、要改的稿子,已經排成先後順序,堆成一疊小「山」。我早已謝絕一切應酬活動,卻還有這麼多事可做,自己也不免覺得奇怪。我所「知道」的只是:自己越來越像是過了河的卒子,只能拼命向前。

面對沙斯風暴,只有謹慎再加謹慎。我藉此機會調整作息之外,還要練習「拒絕」的藝術。如何說「不」而不讓人覺得有挫折感。如果推石上山是現代人的命運,或許我可以做的是:選擇一塊比較合宜的石頭。至少必須是我「覺得」它比較可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