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的身體

張春申

梵二大公會議對於「基督的身體」教會學的貢獻比較特殊,然而也頗有意義,它基本上回歸保祿思想,無形中超越了教宗碧岳十二的「基督奧體」通諭。我們先從保祿書信說起,因為他是對此問題說得多又豐富的新約作者。

羅馬書中保祿對於洗禮的解說表示基督徒參與耶穌死亡與復活,歸於基督;「歸於」意謂進入基督,這是信仰層面上非常精神性,然而卻又真實的事。經常出現在保祿筆下的「在基督內」則是同一意義的另一種表達。信徒與基督真實地結合為一。(參閱第六章)書信的訓話部分中,這個重要思想又被引用,於是出現了「基督的身體」的要旨。保祿說:「就如我們在一個身體上有許多肢體,但每個肢體都有不同的作用;同樣我們眾人在基督內,也都是一個身體,彼此之間,都是肢體。按我們各人的聖寵,各有不同的恩賜……」(羅十二4-8)我們可說,所謂「基督的身體」基本上是復活的耶穌基督的光榮身體或屬神的身體。受洗的信眾都在祂內,因此共屬一個身體。雖然每人保持自己的功能,但彼此之間互相結合在「基督的身體」內。這種關係是屬神的,格林多前書曾說:「那與主結合的與他成為一神。」(六17)所以「基督的身體」表達的是教會的精神面,它與復活的主基督之靈性結合,信徒之間則精神共融。的確,這裡保祿已經開始應用人身的肢體來說明,不過我們更好繼續討論格林多前書,研究這個問題。

保祿格林多前書基本上保持羅馬書中的「基督的身體」之精神意義;尤其當他要求信徒不得參與外教人的祭祀,強調他們已由聖體聖事共同結合為「基督的身體」的語言中,顯得更為清楚。他說:「我們所擘開的餅,豈不是共結合於基督的身體嗎?因為餅只是一個,我們雖多,只是一個身體,因為我們共享這一個餅。」(十26-27)不過,當他繼續規勸教友毋須由於他們中神恩眾多、各有不同而彼此競爭,導致分裂時,應用了一個希臘人熟悉的比喻,也即是一個身體上眾多肢體相爭、互不讓步的比喻(參閱:格前十二12-26)。由於如此,一體一神的「基督的身體」反而引人注意肢體不同、彼此相關方面了。尤有甚者,建立在復活奧跡上,且非常真實的「基督的身體」被人視為教會的一個比喻而已。此將在下文中特加提出討論。

無論如何,保祿著作中「基督的身體」的教會學還是繼續發展下去,尤其在囚居書信之一的厄弗所書中,出現了基督是頭,教會是身體;這在格林多前書中尚未表達出來,因為在希臘人的比喻中頭比身體的其它肢體並不更為重要。至於囚居書信中顯然不同;而且由於基督之愛,藉著洗禮教會變得非常神聖,成了自己的淨配。保祿之所以如此肯定基督與教會之關係,目的是說明丈夫與妻子的神聖關係。最後,他卻又驚嘆地說:「這奧祕真是偉大!但我是指基督和教會說的。」(弗五32,參閱22-33)奧祕更是基督與教會成為一體,雖然夫婦結合也是如此。總之,在厄弗所書中,保祿依舊保持「基督的身體」的真實精神意義,它現在更是專指教會,而基督卻「以水洗,藉言語,來潔淨她,好使她在自己面前呈現為一個光耀的教會!」(五26)這容易使人想起羅馬書的洗禮與「基督的身體」,不過現在發展為:基督是頭,教會是「基督的身體」。後者依舊保持神祕的真實意義,它與基督死後復活的身體有關。由於保祿曾說:「這奧祕真是偉大」,於是後代教會有了「基督奧體」之為教會的說法。

此正可使本文開始討論教宗碧岳十二在一九四三年發表的「基督奧體」通諭,但另一方面必須承認無法全面顧到,由於它牽涉很多課題。積極而論,通諭頒佈於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為飽受痛苦與分裂的世界帶來基督愛的安慰與理想,因此頗受讚揚。但自教會學而論,卻引起困擾,因為它似乎以身體的模式,闡述教會作為一個基督建立的完整社團。於是祂是頭,因為祂是創立者、救贖者、治理者等等。同樣也在制度與管理的層面上表達「基督的身體」教會,猶如人身具有肢體,以及彼此之間各種組合關係。當然教會是恩寵與救援的團體,但通諭相當重視組織與次序。於是聖經中的「基督的身體」註釋成為一個有形的宗教組織,也由於教宗將它限定為天主教會,至於與它分裂的其它教派則並不屬於「基督奧體」。這是令人責難的思想,尤其聖經學家更難於接受,因為根據保祿羅馬書有關洗禮的道理,不該如此結論。這在本文之初已有肯定。

教宗碧岳十二的「基督奧體」通諭一般而論頗受教友喜愛,而且容易解釋與領悟。有助於教內成員之間互助相愛,同時也與基督相連。頒佈以後,普遍地成為宣講的題材。當然一般大眾並不深入問題之所在,直到梵二大公會議召開,其時教宗碧岳十二已經去世,繼任者若望二十三指定梵二大公會議以革新天主教內部為主旨。於是「教會憲章」成為與會主教,以及他們的助手與專家討論的重點。

有關我們處理的「基督的身體」不能擺上台面,因為根據傳統,天主教會即使在大公會議中對於歷往教宗的訓導文件仍是非常尊重,因此不會直接正面評斷「基督奧體」通諭之內容。然而,間接地有些主教在發言中,也會表示所有分離的弟兄,亦即其它教派的成員應該都是屬於「基督的身體」之內,因為他們領受了同一洗禮。於是討論轉向教會的「有形可見,以及其精神特性」;雖然二者無法分開,但仍舊有別。結果大家同意接受這樣一句話:「所以用一個不平凡的類比來說,就好像聖子取人性的奧跡一樣。如同天主聖子所取的人性,不能再分解,而為祂作救世的活工具;同樣地;教會社團性的結構,為賦與生命的基督之神服務,使基督的身體增長。」(教會:8號1節)由此可以見出「基督的身體」是精神性的,它與社團性的結構有別,雖然並不分開。

如此,梵二大公會議無形中又回到保祿神學,也即是根據洗禮之道理對「基督的身體」的精神、甚至神祕的意義予以肯定。由此可見信徒之結合或共融,很難由肢體比喻表達清楚 。根據梵二大公會議那句話中的「不平凡的類比」來分析,「基督的身體」猶如天主聖子的「神性」;至於「教會社團性的結構」相對地可視為天主聖子所取的人性。「基督的身體」的神聖與精神意義顯然可測。藉著洗禮歸於基督光榮的屬神身體的信徒都已「神化」;其彼此結合,以及結合後彼此之差別,非常真實但已屬精神領域。由此可見:一方面肢體比喻容易誤導而只注意表面;另一方面排除非聖教信徒在「基督的身體」之外更是誤導它有可測的界線。那麼可說什麼呢?且聽保祿驚嘆:「這奧祕真是偉大!……」梵二大公會議的探討指出了「基督的身體」的奧秘!這個貢獻為教會學非常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