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意義由何而來?

傅佩榮

「精神健康基金會」在去年底所公布的一項調查報告,我們得知國人有百分之四十認為「生命無意義」。同時,該基金會的負責人宣稱:在他保守的估計下,臺灣約有三百六十萬精神病患;並且,臺灣五、六十年來的心理衛生工作是失敗的,「過去太強調壓力紓解,而國內的憂鬱症病人卻越來越多」。

我曾經參加過一次「精神健康基金會」的座談,對於他們把「精神健康」定位於「心理衛生」的觀念,無法茍同。我的看法很簡單,就是:人雖是一個整體,但仍有三個層次的生命結構;亦即「身、心、靈」。身與心的問題,若不加入靈的考量,終究是沒有出路的。譬如,所謂「過去太強調壓力紓解,而國內的憂鬱症病人卻越來越多」,那麼,在身心方面遇到壓力時,難道不紓解嗎?或者,根本是紓解的方向與方式出現偏差,以致成效不佳?

心理學家羅洛.梅認為:與其紓解壓力,不如把壓力轉化為動力。關鍵則是:衡量自己可以承受多少壓力,並且省思為何會有這樣的壓力。譬如,學生念書考試會有壓力,但是沒有壓力的話,誰會自動學習?我在台大教書,學生偶爾抱怨我的點名規定:每節課都要點名,三次沒到就不及格。長期下來,學生確實比較用功,並且也承認自己因而有些進步。

既然壓力不可避免,在分析自己的承受能力時,就要考慮「打分數」的用意。我們從小受教育使用百分制,最大的負面效應,倒不是學生會為了一兩分而斤斤計較,而是學生會養成一種習慣,總是從一百分來衡量自己的成績。有些父母會對孩子說:「你考了九十五分,為什麼被扣五分?」這種想法的後遺症就是永遠生活在「不必要的壓力」下。因此,即使無法全面採用等級制評分(如ABCD),我們也要提醒年輕人:六十分代表及格,表示你得到這門科目的學分。重要的是,換個角度去想:甲校的六十分,可能比乙校的九十分更好。人總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如此一來,壓力不就全面減低了嗎?

其次,從積極方面省思,要問自己為何會有這樣的壓力。我在台北街頭,常看見明星中學的學生趕赴補習班上課。這些學生考大學如探囊取物,升學率接近百分之百,但是為什麼還要補習?因為他們想考上前幾個志願。只要知道自己「為何而戰?為誰而戰?」剩餘的就是一股作氣,咬緊牙根往前衝了。換言之,紓解壓力的上策,是認識壓力來源,並將它轉化提升為動力。不過,這埵陪茠撢I,它反映在許多學生上了大學之後就不再用功。中學生往往用功(亦即承受壓力)到了極限,考上大學之後就立志「由你玩四年」。但是問題在於:大學才是真正學習專業知能的地方,並且,學「力」勝過學「歷」的時代早已來臨,更何況,大學畢業之後,人生更全面、更艱困的挑戰才剛剛開始呢!難道這時棄甲曳兵?難道一生都被壓力籠罩?

近年開始受到注意的「逆境智商」(Adversity Quotient),正好回應了現代人的需要。人生的本質,就是逆境而上,目的倒不只是為了比較誰會贏在終點,而是誰能面對生命的真實處境,不斷進行,「自我超越」的努力。

簡單說來,生命意義就在一個人自我超越的過程中展現開來。所謂自我超越,不只是針對自已過去的一切成就而言,更針對了自己本身,要減少身心方面的執著。其方向很清楚,要由身走向心,並且由心走向靈。其方式也很明確,要從事靈修活動,使身與心都能獲得安頓。

換言之,當我們詢問「生命意義由何而來?」時,無異於省思:如何才能理解這個每天在活動而將來注定會結束的生命?如果這個生命只有身體與心智,那麼死時身體歸於塵土而心智隨之消散,豈不是一片空虛?果真如此,人生何異於南柯一夢?「怎樣過這一生」又有什麼差別?甚至「要不要過這一生」也沒有什麼差別了。既然如此,遇到痛苦與災難,何不以自殺來逃避呢?現代人的自殺問題日益嚴重,多少與上述想法有關。

然而,靈的存在,難道只是為了使人不要尋短而構想出來的嗎?或者,靈的存在原本即是人類生命的核心,只是通常被遺忘或被忽略了?我的選擇是後者,至於證據,則是某些人確實達到「無私」的境界。「某些人」達到無私,並不代表人人皆會無私,但至少肯定了人人皆有無私之可能。其次,無私的作為正好超越了個人對自己身與心的考慮,它的發動者就是靈。當一個人面臨身心方面的困擾時,問題往往不在同一層次,也不在量的調整,而在質的界定,或另一更高層次的開顯。譬如,體認靈性力量,放開對自我身心的執著,許多煩惱立即化解於無形。化解之後呢?緊接著須有靈修方面的努力,才不會周而復始地陷入身心所製造的難局中。

談到靈修活動,宗教界有許多專家,負責「接引」的工作。所謂接引,就是讓個人的靈性生命與人類的靈性生命相通;唯其相通,所以無私。再進一步,則是回歸靈性本體(神明),然後顯示「在世而不屬於世」的情操。由此觀之,人生意義才是有原有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