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與道之間

傅佩榮

寫完《莊子》解讀之後,內心的快樂特別深刻。過去二十多年,我的研究重點是孔子思想,在完成《論語》解讀之時,自覺應該告一段落,但是下一步呢?我對西方哲學只能盡到「忠實介紹」的責任,談不上特別的心得與創見。這時,在民間請我上課的基金會(台北的「好好好」與新竹的「愛智」)不約而同地希望我來談談莊子。

也許這就是因緣湊巧吧!我在輔大哲學系念二年級時,不過才十九歲,當時同學們開始創辦《哲學年刊》,老師與學生皆可投稿。我的第一篇小文章,就是發表於年刊上,題目是《莊子思想簡介》。其實我怎麼可能理解莊子呢?只不過是參考幾本哲學史的概述,望文生義地寫下一些感想罷了。後來雖然在撰寫博士論文時,認真讀過老莊的作品,許多地方仍是得過且過,無暇深究。

這一次要正式講述莊子,必須認真下工夫了。我首先仔細研讀了王叔岷教授的《莊子校詮》,把一千五百多頁的巨著一字不漏地看了一遍。再參考坊間較為流行的白話譯本,斟酌其表達的方式與效果,發覺頗有改善的餘地,於是下定決心自己動手來作解讀。我的解讀以哲學思維考量標準,就是以莊子為道家哲學的代表人物,而特別發揮其哲理的深度與高度。

在撰寫與講授的過程中,我充分享受了教學相長的樂趣。書成之後,心中想的是:今後自己也可以輕鬆品味莊子思想了。在討論教材時,學生們對「儒與道之間」的關係,常常感到好奇。事實上,有些學者喜歡強調「儒道互補」,好像這兩大思潮如果各自獨立,就不太健全或完美似的。由學習者的立場來說,我們所學過的一切思想都可以在我們的觀念中互補或混合;但是,由各個學派的立場來看,應該自成一個完整的系統,並且也會期許後學者繼志述事,把握及發揚每一學派的特色。

以儒家的孔子與道家的老子為例:表面上,儒家的正面立場在先,然後才出現道家的批判觀點;譬如,孔子先推許仁義,老子再苛責仁義。事實上,一般人又認為老子不但在年代上先於孔子,並且在思想上也對孔子頗有啟發。我在《莊子》書中,也多次讀到老子教訓孔子的資料,但是由於莊子所寫的多為寓言,用意在於表達他個人的見解,未必合乎史實。那麼,由史實可以看到什麼相關的材料呢?《史記》中有兩則記載可以做為參考。我就依此稍加闡述,希望由此實現儒與道的差異,並且得知一些人生的道理。

一、向老子問禮

老子,原名老聃,在周代京都洛陽擔任國家博物館的負責人。孔子在三十歲左右,有機會前往洛陽參訪,最大的收穫就是向老子問禮。

老子飽經世故,智慧過人,在有關禮制的背景故事、執行規則、具體考量等部分,無不詳細回答孔子的詢問。經過多日來往,他深知眼前這位年輕人充滿理想又好學不倦,準備有朝一日可以大展抱負,服務社會。他也明白孔子還有自我提升的空間。

終於,孔子必須告辭,回返魯國了。老子為他餞行時,用心良苦地說:「我聽說,富貴人家用錢為人送行,仁德之士用話為人送行。我沒有富貴,只好假借仁德之士的名義,送你幾句話。耳聰目明、深入探查,以致接近死亡威脅的,是那些喜歡評議別人的人。博詞雄辯、無所不談,以致身陷危險處境的,是那些揭發別人惡行的人。做兒子的,不該有這樣的自我;做臣子的,不該有這樣的自我。」(《史記•孔子世家》)

老子所擔心的,是孔子對於世間的一切,太過積極進取,只知發展而不知收斂,結果可能讓自己陷入困境。在評議及揭發別人時,也須思考效果與後果。採取合宜的手段時,要配合客觀的形勢,因為許多問題並非一夕可解。這是身處亂世必須學習的道理。

二、老子的教訓

老子是禮儀方面的專家,很清楚禮儀有淪於繁文縟節的危險,甚至使人喪失淳厚樸實的本性。他看到孔子熱衷於學習古禮以及古聖先賢的言論,忍不住要加以警惕。

老子對孔子說:「你所說的那些人,連骨頭都化成灰了,只留下一些言論而已。做為一個君子,如果生能逢時,出門可以乘坐馬車;如果生不逢時,就像蓬草隨風飄移。我聽說,高明的商人會把貨物認真屯積起來,好像自己什麼都沒有似的;君子德行卓越,外表顯示出來的,好像自己是個愚蠢的人。你應該消除你身上的傲氣與欲望、裝飾與妄想,因為這些對你都是無益的,就是這些了。」(《史記•老子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