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率與壓力之間

傅佩榮

暑假開始時,我就答應輔大的田神父,要把拖了一年的稿子寫完。一篇萬把字的稿子,怎麼會耽誤一年呢?原因很簡單,就是題材並非我的專長範圍。田神父主持一項名為「基督信仰的活力」的研究計畫,我分擔的工作是清末以來中國知識分子在觀念上的轉變,以及對基督信仰的回應。像這樣的題材,準備一星期就可以上場,作口頭報告,但是要寫成論文,則是另一回事了。沒有一個月的用功,是難以交差的。

我去哪裡找一個月呢?六月中旬改完學生的考卷,評完了成績之後,立刻動手去做的,是一項有時間緊迫性的工作,就是「莊子解讀」。我在台北與新竹兩地講授莊子,講義是自己編的,進行到三分之一;九月開始,必須趕緊進行另外三分之二。而且,我也答應學生,九月將會出版這本解讀。立緒出版社因為三年前我的《論語解讀》反應不錯,早就與我簽了這本新書的約。

這實在是一件很諷剌的事。莊子一向主張順其自然,不慌不忙,從從容容地活著。我卻為了寫成莊子解讀而板著手指計算時日,並且終究還是無法完工。原因又是很簡單,就是我每年暑假都須為幼獅出版社寫一本小書,讓中學生可以在寒假時選讀。我七月初動筆,主題是孔子的成長經驗,對我算是駕輕就熟。脫稿之時已是中旬以後了。接著,母親生病住院,三次住進加護病房,餘時則在普通病房,委託專人照料。直到九月初我寫這篇文章時,我幾乎每天都要跑一趟台大醫院。

說起台大醫院,實在讓人洩氣。有好的設備與好的醫生,但是找不到一位負責的人可以對家母的病情,作充分的理解及有效的治療。我顧不得形象,在家母每轉到一個病房時,就向醫生與護士表示自己是台大教授,拜託請他們看在同僚的份上,對家母細心診治。說得心急時,像是拿什麼權威來壓人;但換回來的仍然讓我不滿,醫生與護士的腦袋很聰明,口才也不錯,對病人家屬的問題可以對答如流,讓你覺得他們沒有任何錯,但是病人的情況卻毫無起色,甚至日益沈重。一個多月下來,所得的結論是:家母被一種細菌感染,而這種細箘至今沒有抗生素可以消滅。聽在我們家屬耳中,更增加幾分茫然與無奈。

由於母親生病,我原訂的計劃受到影響。莊子一書向後推延,九月份開學時還是只能先發講義,出書則要等到十月底了。說起莊子此書,大家都知道非常難讀。原文錯漏之處太多,字義隱晦而可供猜謎之處則比比皆是。即使辨明了原文的意思,也還要就其哲學理論加以發揮,否則必有遺珠之憾。莊子是道家的重要代表,先肯定「道」是究竟的真實,是萬物的起源與歸宿,再提醒人過一種合宜的生活,就是化解相對的世俗價值,排除人間的干擾,展現心靈的逍遙境界。其重點不在道德修養,而在智慧覺悟。要達成這種覺悟,首先要區分內外。內在天賦是與生俱有的,外在遭遇是身不由己的,如果重外輕內,就會形成本末倒置的慘狀。依莊子所說,天下放眼望去都是「倒懸的人」。所以,在區分內外之後,接著要重內輕外,所謂「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動,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意思是:天下人都稱讚他,不會使他振奮;天下人都責怪他,不會使他沮喪。說實在,誰能有這樣的定力?

這樣還不夠,最高境界是「有內無外」,對於外在世界的一切得失成敗,根本無動於衷;但是又非麻木不仁,因為他的內在世界既豐富又充滿活力,可以與天地萬物的變化一起運行。說得清楚些,這是「外化而內不化」,就是外表上與世間的人保持同樣的步調,讓別人無法看出任何差異,但是內在卻有自己的天地,顯示超越的情操,可以隨遇而安,也可以常保愉悅。

我越理解莊子的哲學,越覺得自己慚愧。莊子並非游手好閒之人,但是他更不像是被壓力所迫的人。他做任何事,都有一個原則,就是「不得已」。不得已,並非勉強或無奈,而是在各種條件成熟時,做起事來有如水到渠成。像我這樣疲於奔命的處境,難免招來莊子的質疑與訕笑。在生活哲學上,我自認為屬於儒家;原因之一是我還沒有辦法效法莊子的瀟灑自在。

孔子說:「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我如果沒有先作長遠的考慮,輕率就答應了許多事情,那麼這些事情像潮浪一般拍向岸邊時,我必定會處於憂愁之中。這個道理我早就知道了,但是卻一再犯下錯誤。原因之一是:高估自己的工作效率,譬如從前一日可以寫五、六千字,現在能寫三、四千字就不錯了。原因之二是:沒有考慮突發狀況,像母親年事已高,平時身體就不好,現在更需要醫療上的特別照顧,而我們做子女的自然應該多花時間陪她了。

暑假中,田神父打過兩次電話催稿,我回電時他又正好不在,於是我借助於傳真機,請他勉為其難再寬限我一些時日。我在十年前就曾以「從容」為座右銘,到現在似乎都還差得很遠。幸好近年研讀莊子有些心得,可以在往後的日子裡繼續努力。我是不怕工作壓力的人,有壓力才會產生效率,但是我又覺得自己失去一份從容自在的心情,這大概是得不償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