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健康的意義

傅佩榮

最近應邀參加「精神健康基金會」主辦的座談會。會上專家所說的,以比較常見的心理疾病為對象,於是所謂的精神健康就是要設法治療心理疾病患者,使他們得以恢復正常,重新融入社會生活。

對於這樣的想法,我覺得仍有商榷的餘地。我經常引用作為依據的,是瑞士心理學家榮格(C.G.Jung)的說法。榮格在歐洲為上層社會人士治療心理疾病,累積數十年的經驗,最後歸結於一句簡單的話:「許多人身體健康,心理正常,但是並不快樂。」

他的意思是:身心狀態都良好的人,也就是我們這些在社會上生活的大多數人,未必活得快樂。那麼,試問:決定一個人是否快樂的因素是什麼?若非身與心,則應該還有另一個因素,我們姑且稱之為「靈」。我說「姑且稱之」,因為這個部分無形可見,在各個傳統中所用的名稱未必相同。

但是,談起「靈」這個概念,在座的專家們立即皺起眉頭,表示難以接受。一位清華大學教授說:「我不相信靈魂的存在。」既然表明了立場,我只好把話說清楚。我說:「人死之後,只有兩種情況,一是完全虛無,二是還有靈魂的存在。如果是完全虛無,那麼很抱歉,我們人類一生的所作所為都是無意義的。既然無意義,我們談不談精神健康又有什麼差別?反正人死如燈滅,一切都是空的。反之,如果人生有任何意義,那麼人死之後就應該還有靈魂的存在。」

這位學者說:「我認為人死之後沒有靈魂存在,我也不覺得人生沒有意義。」現場氣氛有些尷尬,主席趕快按鈴休息。我想類似的座談會很容易變成像電視「扣應」節目一樣,最後流於口舌之爭,反而模糊了真相。

我為什麼這樣說?理由並非我從小就接受了信仰。許多人問過我「信仰與哲學之間,會不會有衝突?」我的答案都是「不會,因為這兩者都是為了追求真理,只是所循的途徑不同而已。」現在且讓我來說說哲學的途徑。

哲學是理性的學問,首先第一步就是界說每一個語詞的含意。譬如,當我說,「如果沒有靈魂,那麼人生就沒有意義,」這時我必須先界說「靈魂」與「意義」。靈魂是真正的自我,是人的一生所思所為的發動者與承載者;人死之後,身與心同歸於土,唯獨靈魂帶著一生的善惡「繼續存在」,至於下一步的發展則不是理性所能探討的。宗教從這裡接手,於是有所謂「死後審判」或「死後輪迴」的不同教義。這些暫且不論。

那麼,為什麼非要有靈魂,人生才有意義呢?在此,必須界說「意義」一詞。所謂意義,是指「理解之可能性」。一個行為如果無法被人理解,就沒有意義可言。譬如,中學生天天努力念書,這個行為有意義嗎?有的,因為將來可以通過考試上大學。有了大學這個目的或結局,就可以「理解」中學生的努力念書。換言之,如果大學並不存在,那麼中學生何必如此用功?當然,你可以說,他們可以進入社會工作。很好,這表示「進入社會工作」是「理解」此一行為的關鍵所在。因此,無目的則無法理解。

現在試問:如果人死如燈滅,最後的結局是一片虛無,最後的目的只是幻影,那麼人的一生可以理解嗎?因此,真正誠懇的無神論者,如吳稚暉先生,就會坦白承認他的人生觀是「漆黑一團」。所謂漆黑一團,就是毫無意義可言,因為根本無法被理解。

以吳稚暉先生為例,他認為人生只有三件事可做,就是:吃飯、生孩子、交朋友。這三件事,前兩者是一切動物共有的「食與色」,至於交朋友,則在人間形成林林總總十分複雜而有趣的現象,並且光是這一件事,就讓大多數人流連忘返,沈迷其中直至死亡。譬如,我們常聽說:人生所求的不是名就是利。名與利正是人群所設定的價值,由於人群看起來代代相傳,「好像」是永恆的、不朽的實體,而事實上,一個人的生命是有限的,一群人的生命同樣是有限的,並且整個地球上的人的生命也都是有限的。因此,寄希望於人群之間的名與利,依然是一種幻覺。說到最後,還是徹徹底底的虛無主義。

若是接受這種「漆黑一團」的人生觀,活著就只有一個目的:想盡辦法活下去。因此,要我為任何理想或理由而犧牲「生命」,根本不可能;若是犧牲些時間與力氣,就要斤斤計較利益是否值得。然後,什麼人格尊嚴、人性情操、道德責任、自我實現、個人形象等,全都是空談或口號,完全沒有實質的意義。試問,我們能夠想像或接受這樣的人生嗎?

如果人生「真的」是如此,那麼,我為什麼不能作奸犯科、殺人放火,只為了讓自己活得好一些,活得久一些?如果真的痛苦,我又為什麼不能以自殺來結束一生,因為反正遲早都是一死?如果對這一類問題的回答都是否定的,就表示相信人死之後還有「靈魂」存在。由於靈魂存在,人生就可以被理解,也因而有了意義。若是忽視這個問題,又怎能奢言什麼精神健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