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相遇的火花

劉河北

踏上中國的土地,剛公便對中國的建築有了「驚艷」的審美經驗:「建築具有不同凡響的莊嚴。它的發展與生命,與大自然息息相關,又由一優美的裝飾精神所點綴。沒有任何其他的建築如此地與大自然的韻律相協調,也沒有比中國的建築更具有裝飾之美」。

從中國建築,他又驚詫地發見其他中國藝術的精髓:

「圖畫與雕刻不尋求複製實物,卻以主觀的見地表現真實。它不會運用凹凸明暗來取得立體的效果,所以運用『傳神』的方法。真正的藝術家以傳神之手達致高尚的靈性與精緻典雅。的確可以說中國繪畫是目睹之詩。

中國的寫意文字本身便是一個藝術形式,一個同時是貴族也是平民的藝術形式。所以販夫走卒對文字也有極大的敬意。書法是一個花床,其他所有的藝術都在上面揚葩吐蕊。

所以在中國藝術中總存留?書法的痕跡,它把極大的一貫性,不同凡響的精緻與典雅賦予裝飾的細節…」(以上為筆者譯自剛公「傳教區基督宗教藝術」(Desclee, de Brouwer, 1949,205-260頁。多處為意譯,以求信、達、雅。剛公有知,不會反對的)。

每談到上面的一段文字,我常驚異剛公的寥寥數語,似乎在中國藝術中找到了二十世紀藝壇上所有革新求變的困擾與衝突的至上解決之道。直到今天,西方藝壇還在「觀念」與「形式」、「優美」與「醜陋」中間搖擺不定,爭論不休。剛公似乎一踏上中國的土地,便「找到」了。

此處筆者不打算參入世紀末靠爭論生財的藝術家、出版商與拍賣商的喧囂,只要尋找一個答案:為什麼是剛公,而不是任何其他教會領袖被中國藝術「驚艷」而致力提倡中國式的宗教藝術呢?剛公環顧四週,感到那些「假哥德式」,「假羅馬式」,「假古典式」的教堂刺眼又可笑(仝上,209頁)。他敏銳的感覺,自何而來?

來自他自幼所受西洋藝術技巧、歷史、評論的結實訓練。在他身上完成了一個東西藝術的大會晤,因而點燃了衝擊的火花。英國現代大藝評家堪尼斯•克拉克稱之為「審美覺醒」。這種衝擊,在個人身上會引發畫風的遽變,如馬蒂斯、畢迦索之受伊伯利亞雕刻的影響。在民族的層面上,會展開光輝燦爛的文化藝術新紀元。如我國漢代的絲路,把亞歷山大的「希臘化」萬里迢迢帶進中土,留下大同、雲崗等地線條飄逸、微露肚臍的勝利女神式佛像,和色彩鮮麗、陣容齊整、具拜占庭遺風的壁畫。唐代再通西域,帶來肉體豐盈、動作活潑的佛像,和健美露胸的馬球宮女彩塑。更不必談十字軍東征打開哥德式藝術等等了。無論在個人或民族層面上,東西的相遇都各自秉?開放的胸襟,審美的好奇心,一點「意識形態」也不允插足。這兒我用「意識形態」代表坐守自大,排除異己的態度。

此外,剛公在「驚艷」之餘,還立即付諸實行。這是來自他傳教的熱火。他寫道(仝上,29頁):

「教會抱?深刻的敬意欣賞她所要福音化的文明民族的藝術,對那些較原始民族的地方藝術嘗試則抱?親愛的同情,認為他們的藝術是能茁長的嫩芽」。這是他提倡地方宗教藝術的基本態度:尊敬,親愛。不是征服。這種態度,是吾主降生成人的作風,是福傳的首要條件。剛公看見那些「假哥德式、假羅馬式、假古典式」的教堂在中國土地上如何格格不入。也看見中國繪畫為講述天主的的奧秘多麼稱職,便在短短二十多年內為中國奠定基督宗教藝術的基礎。他與中國藝術的會晤所擦亮的火花,他「多麼希望能燃燒起來」(路十二49),成為燎原之火!

這火花在五十年來被埋葬在迫害的灰燼下,現在逐漸復燃。我們所面對的遠景,是一個向?交談開放的宗教藝術。教會的本土化永遠不排除世界的全球化。「二毛子」的惡夢已遠,以「主義」為藉口而排除異己的「意識形態」是教會今日的災難。但「本土化」三字代表?另一種「意識形態」。它產生壽星爺式的天主聖父,觀世音式的聖母。狹窄的本土化和盲目的「哈」洋都是吾主降生成人,居我中國人間的阻礙。

有趣的是,今日在台灣,為現代中國基督宗教藝術催生的仍是幾位「西泰子」,如雷煥章、田默迪等神長。在輔大的校園中,富有道家風味的半抽象雕刻,是曾留學羅馬的楊英風的作品。一種深思、抱容,充滿對東西文化的了解,且富有創作力的努力正在進行。

交談的首要條件是「知己知彼」。若不深刻了解我國文化的精髓,很容易隨波逐流失去自己的面貌。若不深刻了解其他文化的美,便會恐懼排拒,退縮入固步自封的牢獄。筆者多麼希望我國的神長們能多沾濡一點文化上的薰陶,那一天能看見藝術史被列入修道院陶成的課程呢?

筆者並藉此向致力於東西文化會晤的西方神長們致最大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