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父親(三)

呂漁亭

困難還在後面

修院生活真好,而且一切都很新鮮。與我一齊進入的小朋友一共有十二人;因為來自溫州、麗水、台州等不同地區,開始時言語有點難溝通,甚至雞同鴨講不知所云。但年輕人畢竟適應得很快,不出數月大家都同舟共濟了。

爸,你應該還記得,我進修院那天,是你同茹公一齊陪去的。院長神父為了招待你,還破例特別為你準備了一間客房,並允我與你一齊用餐。大哥以後受你之命,也去看過我幾次,你始終想知道我究竟能否適應那種新環境;並一再叫大哥轉告,若萬一生活不習慣,家門一直開著歡迎我隨時回家。

爸,你也知道,那時修院規則甚嚴,我們除了隔二年可以回家探親一次外,其它日子一律不准返家,新年當然也不例外。爸,你是否還記得,某次院長神父路過餘姚,我曾轉告你,希望你能請他赴家中晚宴,熱誠地款待他一番。聽說院長對那次訪問十分滿意,那時正是十月光輝的日子。過了聖誕節修院即開始放寒假。我還記得聖誕節過後不久,院長竟把我叫到辦公室,我真有點怕怕,不知出了什麼事。那知一進辦公室,他竟笑容滿臉地對我說:「我十月間曾去了一趟餘姚,你爸真客氣,還特別請我赴你老家做客。我覺得你父母很熱心,是一個很虔誠的宗教家庭,因此我們決定今年寒假,特別許你回家過年。你身體本來很虛弱,新年在家補補也是一件好事!」就這樣,我竟破例地新年回了家。爸,你那次熱誠地邀請院長,是否已有此意在心頭?或甚至曾當面向他如此要求過?

可惜好景不常,三年後日軍攻陷寧波,修院著實過了幾年黑暗的日子。到最後外匯中斷,院中三餐不繼,最後終于遭到解散的厄運。不用說,我們一聽消息,個個抱頭大哭,今後重逢不知又當在何年!

爸,回家後我開始覺得自由自在很輕鬆,但畢竟已快廿歲了,整日游手好閒亦非長遠之計,于是要求你給我一個工作。第二天你就決定叫我做棉花工廠的會計員,凡機器軋好的棉花,都必須由我過磅及收帳才能放行。你見我忠心耿耿,過了一段時期,甚至把煙酒事業的會計工作也交給了我,我竟成了一個有名有實的會計長及總務主任!

爸,你是一位有思想、有計劃的生意人,你見修院解散,我可能永遠不能再回去,心中已早有打算。果然某日你晴天霹靂,忽然提出定親喜事,準新娘就是那位沈老板的女兒;如此門當戶對,你說真是一件大喜事。但我始終不能接受,我說解散只是暫時的,只要修院一有辦法,馬上就會叫我們回去的。為了躲避你的壓力,我還離家出去,到城內天主堂躲了一段時期!幸好那年秋天,茹公在教會學校內給我找了一個教數學的工作,直到年底重返修院結束,如此我又逃過一劫,也更進一步傷了你的心。

爸,說句真心話,我並非不喜歡那些可愛的女孩子,我更不拒絕做你的接班人;但叫我一輩子永遠留在鄉下被那個小天地所束縛,我知道已不可能!爸,我倆的衝突非關情感,我們只是想法不同吧了,希望你在天之靈能永遠原諒我,也能理解我的初衷!

不告而別 罪該萬死

爸,你大概還記得,不久抗日勝利,我們全體修生移到嘉興總修院去進修。那天當我們的卡車路過餘姚汽車站時,你還與大哥帶著許多粽子上車,叫我們嚐嚐鄉間風味。當汽車徐徐駛出車站時,你還不斷在那裡搖手,那知這一別竟成了我們的永訣!

爸,你應該知道,抗日勝利不久,紅軍席捲天下,院方認為如此對我們的聖召不利,才想盡各種辦法,決定把我們送到國外暫避。動身前,院長曾一再叮囑,我們出國若有家人反對,必須先協調後才能動身。可惜那時鄉間已很亂,交通及郵政也幾乎中斷,我想寫信問你的意見,也實在有點不容易。但我還是怕,怕萬一你知道了消息,真的不同意,那我又怎麼辦?難道就眼睜睜地看著同學們出國進修,而我一個人留在那裡不成?因此那天當院長問我家中有何意見時,我只好說了一個謊話,我說父母不但不反對,而且還歡迎這次有出國的好機會。

爸,請再次原諒我這個不孝之子,竟敢不告而別,而且竟是一次永別!

到了意大利,我也曾寄過幾封信,但都如泥牛入海毫無音訊,因此除了天天為你們祈禱,求上主保佑你們外,我也別無選擇。五年後,我們親愛的戴主教終于也被逐出國,他略事休息後曾到我們修院與我們長談,並告訴我們有關家鄉的許多不幸消息。我那時才知道王公茹公等好好神父,都已送入了勞改營,餘姚天主堂也被拆毀,一切宗教活動幾乎全部中斷!但這只是教會方面的壞消息,對我家中的種種,主教知道得不多,他只知道鄉下已實行公社化,田地財產等一律充公,人人都在吃大鍋飯等等。

爸,我那時已有預感,知道你一定逃不出那場空前的浩劫。果然不久,已逃到上海的大哥,不久即與香港的宜然表兄寄了一封信,信中只簡單地說工廠早已關閉,田地全部沒收之外,爸還得繳付過去廿年的「營業所得稅」。爸,你出于不得已,只好把大哥在城內的那家煙酒店賣掉付稅!大哥信尾曾如此寫道:「可憐的父親目前已一無所有,甚至連三餐都成了大問題!」

爸,你知道,我接信後立刻與香港表兄聯絡,托他每二月給你們匯港幣一百元,十年如一日,從來沒有中斷過,一九六一年正月曾接到你的來信,說錢如數收到,大哥在上海先扣除五十元,其餘的如數帶到鄉下,供全家老小的生活費之用。信末你還這樣說:「你自己在外,與我們相隔甚遠,我們不能照顧你,只好你自己隨時當心,免得做父母的擔心……」那知這是最後的一封信,我們就此永別了……

爸,你已走了快四十年了,每當夜闌人靜,看著你那張掛在牆上的相片,唸著你那封最後的信,我往往情不自禁,真想大哭一場!爸,你要我做你的接班人,因此你三次想替我找親,希望把我永遠留在你身邊。爸,我知道你這樣做,一切都為了我,父子情切,那一椿不是你愛我疼我的鐵證?當年家中一有風吹草動,第一個被保護的是我;我那時天天愛玩,就是不讀書,你決定把我送到很遠的地方去寄讀;後來考上縣府高級學校,你不惜出重資供我讀書…這一切那椿不是你疼我的證據?以後你三次提親,想把我留在你旁邊,難道還不是為了愛我?只是我並不領情,堅持要去修道不可,因此多次傷了你的心!但後來你被傾家蕩產,還被鬥得死去活來,那時,你可能心中在暗喜,喜我竟能逃過這一切,不必與你 們一齊吃苦!

爸,我知道你是一位好人,這樣的好人,慈悲的天上大父不可能會拒絕你進入天國的,爸,我相信現在你與媽,以及二妹三妹,不但正在替我們祈禱,而且還等著我們早日在天上團圓。爸,快了,不久大哥,二弟與我也要跟著你們走完這條人生之路,永遠在天上團聚……(完)
民國25年父親40大壽全家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