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樸生活的實踐

傅佩榮

針對奢侈浮華所造成的社會亂象,大家都覺得生活方式與態度應該有所調整。「簡樸」一詞似乎是標準答案。談到這個語詞,經常出現另一寫法,就是「儉樸」。「簡樸」的意思是「簡單、樸素」;「儉樸」則是「節儉、樸素」。我的習慣是使用「簡樸」,因為我喜歡「簡單」更甚於「節儉」。理由是:一、富人才有可能考慮節儉,而窮人與富人都可以過簡單的生活;二、節儉的重點是約束自己的消費慾望,簡單則較為積極,可以主動選擇特定的生活模式。當然,我無意改變別人使用語詞的習慣。

問題在於:如何度一種簡樸的生活呢?首先,要有具體的做法;其次,要有正確的觀念。

以具體做法而言,兩句話可供參考。一是「不擁有不需要的東西」,二是「東西用到壞為止」。我說「參考」,是要以它為目標,但從不奢望大家都能做到。試想:如果這兩句話普遍落實,工商企業界不是要倒閉一大半了嗎?現代社會的自由經濟不是以刺激消費來引導生產,由此形成富者愈富的良性循環嗎?原先我也存著這樣的憂慮,但是在荷蘭教了一年書以後,發現荷人的國民所得比我們多一倍而生活簡樸卻遠超過我們,我這才覺悟兩件事:一、簡樸不會減緩經濟發展;二、簡樸是個人主動的抉擇,因為生活確實可以變得不一樣。

以「不擁有不需要的東西」而言,關鍵在於分辨:什麼是「需要」?張三認為需要的,也許李四認為不需要。因此,與其爭論什麼是真正的需要,不如思考如何降低自己的需要標準。需要的越多,表示自己越依賴外物,越不能獨立。美國作家梭羅曾在華爾登湖畔住了二年二月,寫下《湖濱散記》,其中對於人的需要有非常嚴苛的描述。在他看來,擁有資產是一件不幸的事。他說:「我還見過許多不幸的生靈,幾乎被壓死在財產的重擔下,他們推動著一個75呎長、40呎寬的穀倉,而且還需在百畝田地上不停耕作、種植與收穫。那些沒有產業可以繼承的人,就不必為這些重擔奮鬥,反而能使自己的身體保持良好的狀態。」

我們不必像梭羅這麼嚴苛,但是減少消費慾望仍是聰明的選擇。其次,以「東西用到壞為止」而言,這是珍惜世間萬物的觀念。譬如,我是經常寫作的人,所以對於沒寫完的筆與沒用過的紙特別不捨。我手邊有兩疊舊稿紙,周邊都被蟲蛀得像桑葉穿孔一般,而中間有格的部分並未受損。等我終於有機會將它寫完時,心中有一股欣喜與感激之情。欣喜的是,我總算沒有辜負這些稿紙;感激的是,我藉它們寫下了研究心得。莊子常常提到「安其天年」,並且認為萬物都有天年─自然的、應有的存在期限,意思是:讓萬物都自然地存在,讓其功能與作用充分地發揮出來。台灣現在開始注意垃圾分類、廢物回收、資源再生等,都是正確的做法。如果眾人皆有類似的生活方式,地球的生態與能源才可能避免浩劫提早來臨。

其次,所謂簡樸生活,不只是在消費方面斤斤計較,而更是要建立一套正確的觀念。譬如,要花錢,就須先賺錢;賺錢要花時間與力氣,而花錢也需時間與力氣。結果一天之中清醒的時間,一週之中空閒的時間,以及人生的寶貴精力,大部分用在錢的來來去去上面了。生命好像變成中空的,成為金錢流通的管道了。

所謂正確觀念,首先就是:人生非常短暫,必須善加利用。我們如果不能允許自己成為某種中空的管道,就得加強對「主體性」的思考及經營。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是一個主體,就自然會努力保持自由選擇的主動權,並且充實自己的內在世界。我如果少了食衣住行的條件,固然是個窮人,但是不妨礙我有獨立而豐富的內在世界。然而,我如果物質方面寬裕,卻沒有注意經營自己的內在世界,那麼就不只是心靈貧困的問題,還可能錯失人生的目標。

換言之,今天倡導簡樸生活,並不是要強調割捨金錢,而是要提醒我們:人生光有金錢是不夠的;並且,有錢與簡樸並不衝突。我們可以把錢看成身外之物,以備不時之需,然後把時間與力氣用在生命的整體規劃上。譬如,人的生命表現於三個由低而高的層次,就是「身、心、靈」。簡樸生活的效應是:減少身的享受,調整心的焦點,增益靈的修行。心在中間,可上可下,全憑自己決定。若是向下,難免陷入物欲的深淵,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速度加快,結局自然是不堪設想了。若是向上,則將凸顯精神生活的層次,一方面做物質的主人,另一方面逐漸體認人類共同的命運,並由此孕生慈悲、博愛的情操。如果繼續往這個方向努力,尋求宗教的啟發與教導,然後人生的苦樂也將全盤改觀。

眼見地球危機日益深重,簡樸生活的實踐應該會獲得世人的正面回應。與此同時,如果未能釐清正確的人生觀,不知道簡樸只是第一步,接著還需從人的心與靈方面去耕耘,那麼成效依然有限。為了改消極為積極,化被動為主動,實在不能忽略一套健全的人生觀。這在世人眼中是相當艱難的題材,在宗教徒卻是不言可喻的、自然如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