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父親(二)

呂漁亭

全家終於皈依真主

那時我好像已上了小學三年級,但一則常東躲西藏,逃難的日子遠比上課為多,一則我似乎早已被寵壞,即使在家也玩心太重,那有心思去讀書。記得爸某次曾考我12╳13是多少,我算來算去竟摸不著頭腦。爸知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於是決定把我送走,送到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去寄宿。我說很遠,因為到那座小學,需要大半天的坐船時間,清晨六時動身,中午後才到達。

那是一座成立不久的私立小學,校長是一位遠親,他姓沈,是一位五四運動的健將,與夏丏尊、豐子愷等均為同班同學。那座學校名「長豐小學」,學生約二百人,但寄宿在校內的卻只有六個小毛頭,除我以外都是師母那邊的姪子群。師母是我大嫂的姑媽。稱親戚有點遠,但大概受了父親的拜託,因此對我還很不差;尤其母親不放心,常打發大哥或長工到那邊去探望,去時一定帶著大包小包的禮物,這也可能是師母為什麼對我另眼相看的原因吧。

長豐小學是我一生中最大的轉悷點。雖然當時並不諒解爸的苦心,但後來事實證明,我之所以能考上城內的那座高級學校,以及由此而認識天主堂的幾位神父,最後甚至想學他們去做一位神父,這一切,若沒有那座小學以及沈校長的嚴格教育,似乎是不太可能實現的事。

我在長豐小學第二年,家裡發生了一樁破天荒的大事,那年父親竟率全家皈依了真主,在神父手中一一受了洗禮。但父親之所以接受天主教,與其說他曾真心研究過道理而相信,還不如說他因為愛二伯父心切,才不得已入教的來得更好。原來二伯父不知何故,更不知何年何月,竟背著眾人偷偷地成了一位天主教徒。只可惜他英年早逝,死時還留下一個四歲的堂兄。那時教會規則甚嚴,本堂神父認為堂兄既已領了洗,因此不能叫外教人去領養;雖然父親百般承諾,絕對不會干涉小孩的信仰,那位外國神父還是不放心,就決定把堂兄送到寧波孤兒院,待將來長大後再由他自己決定何去何從。

堂兄在孤兒院的生活如何,我們不得而知,爸也只能每年探望一、二次。這樣過了八年,堂兄的事應該早已被人所遺忘,但父親並不放心。他之所以不放心,倒不是因為孤兒院的生活有問題,而是二房的後代當如何解決。二伯父既然只有堂兄這一個孩子,若他遲遲不回家成婚,二房可能從此絕根,父親對此極感不安。為了這件事,他曾多次與那位神父商討過,但神父好像只有一句話:「除非你們也領洗進教,否則難以接孩子回家!」

就這樣父親勉強聽了道理,終於全家接受了洗禮。但就我所知,家中的氣氛好像什麼都沒有變,只是以前拜觀世音,現在改成恭敬聖母瑪利亞,以前叫菩薩或財神爺,現在則叫天主及耶穌而已。唯一的不同則是,從前沒有定期唸經的規定,現在則主日必須祈禱,若可能還當赴城內教堂去參加彌撒。幸好爸生性本來就很善良,地方上有任何需要,他也樂意出錢出力,村四周的許多道路泰半都是父親修築的,那幾座小橋也是他出資興建的。

全家進教了,堂兄也就可以回家了。他回家後一直住在我家,直到他二十歲那年成婚,新婚夫婦才搬進了父親給他們蓋的一棟新屋內。

差點做不了神父

當全家領洗時,我卻沒有一同接受洗禮!原來那位洋神父很有高見,他說我既還在求學時代,不必勉強我立刻進教,待以後有機會多聽幾次道理後再決定不遲。我真要感激這位比利時神父,若不是他那種高見,我可能以後不會學習要理,當然也沒有機會徹底認識上主了。

我考入縣立高級小學那年,父親曾叫我就近去見那位神父,他說全家既已進了教,我一個人站在教會門外,總不成體統。幸好教堂離學校不遠,步行最多半小時。第一次當然是爸親自帶著我去的,但以後我就自己一個人去了。那位神父姓杭,大家都叫他一聲「杭公」,由於他神哲學是在中國修院讀的,因此中文說得很流利,餘姚土話也琅琅上口,聽了給人一種鄉情親切感。為了尊重我這位小小「知識份子」,他開始並不立刻叫我學習教會道理,反而天天講述他自己的家庭背景。他的父親是一位陸軍上將,有一個弟弟當律師,一個姊姊是仁愛會修女。他家庭環境好像不錯,相片中那座花園洋房,前後左右古木參天,使我看得頗出神。

與他見面多了,他的家庭背景也熟悉了,我於是在內心起了一個問題:外國生活那麼好,而中國生活又那麼苦,他為什麼偏偏要到中國來傳教?傳教對他究竟有什麼好處?每次問到這個問題,他始終笑而不答,只說聲你以後慢慢會曉得!

那時我們的教堂有兩位副本堂,其中一位姓茹,杭公把我介紹給他,希望跟他好好學習要理。可能由於茄公年輕好動,只要他一有空,最喜歡騎著那輛德國自行車,帶著我回鄉下老家話家常。母親待神父如上賓,那天桌上的小菜一定擺得滿滿的,茹公也頗愛杯中物,他與父親都能喝幾杯,這也可能正是他最愛上我家的原因之一吧。但他真的很疼我,除了教我要理外,還教我如何唱歌以及做一個小輔祭。

近朱者赤,我在兩位神父薰陶下,對教會的確產生了一股莫名的興趣與嚮往,就這樣在杭公前考試及格,那年聖誕節我也接受了洗禮。不用說亡羊歸棧。家裡那天設席數桌,皆大歡喜。但我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已領了洗,現在竟要求像兩位神父那樣,立刻想放棄一切,到寧波修院去修道。可惜當年修院規則較嚴,剛領洗的教友不能立刻進修院,至少等一年後才能申請。但我卻要求翌年暑假即入修院,離領洗還不到七個月!幸好杭公、茹公鼎力相助,在主教面前竭力為我奔走,果然主教動了心,竟破例答應我這個不懂遊戲規則的少年,如願以償。

但問題還沒有解決,聽說爸早有計畫,希望我做他的接班人。當那晚茹公載著我回家,當面向父親談判時,爸用的正是拖延政策。爸,您是否還記得,當晚您只說我年齡太小,還不太懂事,修道做神父可是一件大事,不能如此草率行之等等。弄得茹公也無言以對,差點一切希望都泡了湯!但最後還是母親解了圍,她當晚所說的話,我至今還牢記在心:「孩子要去修道,若不成功還是會回來的。但若天主真的有意,我們想阻止也阻不了!」就這樣一句話,我終於在八月初跨進了寧波小修院。爸,我真是個不孝之子,再次傷了您的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