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篤隱修會

許台英

第一次接觸到「熙篤隱修會」是在台灣南投的水里。那時候會院的興建剛剛起步,他們正在搬運許多巨大的石塊,當作房舍的基石。接待我們的江院長個子不高但精壯結實,笑起來滿臉通紅,像個嬰兒。隱修士每天早上四點起來誦經祈禱。為能趕上六點半的彌撒,我和外子都在頭一天夜裡先住在山下,一大早再開車經過峰迴路轉的崎嶇山路,才來得及。沿路,晨曦之美,一覽無遺。各種鳥類的啁啾之聲伴著金色的陽光,使我們彷彿沐浴在天堂的明淨祥和之中。

通常,彌撒之後,江神父都在會客室為我們預備了豐盛的早餐,大家談笑風生(江神父常會冒出幾句醍醐灌頂的智慧之言)、共同祈禱之後,按隱修院著重「祈禱與工作」的規矩,江神父去開會分派當日每人(另有幾位修士)的工作之後,他自己也換上工作服去勞動。其中一位美籍王修士,年約六十但精力充沛,有一間專屬工具庫房,裡面擺滿割草機、鏟子、鋤頭、破單車、電動切割機……應有盡有。有一回,聽說院子裡的耶穌十字苦像會淋到雨,我們就寄了幾罐防水油漆——類似的油漆工作大概都是王修士的專長。熙篤會規定,只有院長為協調起見,可以與人交談;其他神父、修士都要守靜默,所以有人稱呼熙篤會是「啞吧會」,因此,每次看見王修士,他都只一個勁兒的笑而不語。

為了蓋會院,江神父常跑鄉公所、戶政事務所,聽人打官腔……前後坎坎坷坷歷經十年才稍有模樣,後來又逢山坡地禁建、擋土牆所需費用太高而暫且擱置……會作曲、愛彈鋼琴(卻沒有鋼琴)的江神父也只將滿肚子苦水藉由一臺風琴訴說罷了!

從會院開車約五分鐘距離的半山腰,有一間給客人靜修的小屋——我在那裡看到幾本有關熙篤會士聖伯納多的著作,使我對熙篤會的傳承稍有了解:

熙篤會由羅伯多、亞伯利各、斯得望三位會祖於 1098年創立,這是十一世紀教友心中熱火沸騰的結果。當時騎士制度飛躍發展,第一次十字軍正向耶路撒冷挺進。隱修聖召卻又成倍的增加。熙篤是一個地名。聖伯納多帶了三十幾位同伴一起加入,促成熙篤會的「重生」。聖伯納多於1090年生於法國,父親是貴族騎士,母親常抽時間去探望窮人、照顧病人,聖伯納多隨母同行,幼年這些與貧困痛苦的接觸,對他性格影響很大。

長大後,在潔德領域的鬥爭:有一天,聖伯納多注視一美貌女子,肉情發作,他滿懷羞慚,躍身投入城堡下邊已結了冰的水塘。此後,他獻身於天主的心意已決。當隱修士,並非在世俗中有什麼煩惱或失意或逃避責任,而只是企圖從事更高尚的工作。

聖伯納多在熙篤住了三年,因人滿之患, 1115年創立〝明谷〞修院,他善於結交朋友,到處尋得支援。他也逐漸成為天主的發言人,答覆那個時代的種種問題。他終身為病苦所折磨,尤其是胃痙攣,卻並不妨礙他的工作和著述。身為院長,為陶成修士們,他一開始就採取聖本篤會規中「謙遜」這一章——謙遜是導向生命的真理,使我們面向自己,揭露自己的虛無,全心依靠天主。他一生中,派遣修士到法國、西班牙、荷蘭……建立了近六十座分院。在他奔波勞碌的年月,他竟敢面對世界上叱吒風雲的人物,嚴厲地放聲疾呼,維護真理。大家甚至在極端複雜的糾紛中,要求他出面干預。例如,1130年選出了兩個教宗,聖教會形成分裂。在會議上,與會的人請聖伯納多因天主聖名指出,哪一位是基督真正的代表,他証明依諾增二世為真正教宗,說服了當時在場的人。不過分裂卻整整持續了八年,在這期間,聖人到處奔走、努力促成和諧。

但丁 <<神曲>>中的「天堂篇」,為到達聖母寶座,就是以聖伯納多為嚮導。

這是熙篤會給我印象最深的一位聖人的心路歷程,江神父談起他來,也是津津樂道。不過,江神父卻自嘲修德行善比他差得太遠,尤其江神父在台灣經營會院十多年,感情深厚,忽然被弟兄們選為香港會院的院長(他當初是從香港來台)必須離開台灣,他直說捨不得的時候,九二一大地震可把他們嚇壞了,餘震幾百次的驚悸,幸好會院建築堅固,沒有倒塌,不過,這大概也是天主在警告他,天下沒有一件人和事、物是值得永遠留戀不捨的(唯愛永存不朽)。地震之後十幾天,我們帶著乾糧開車要去探望他們,快到的時候,我用手機通話,江神父警告說,山上沿路許多坍方,而且聽說還有更大地震要來,勸我們趕快回去,嚇得我手心直冒汗,把乾糧寄給山下常住的旅社老闆,開車掉頭就往回走。只好相約,他在香港陞院長時,我們再專程去恭喜他。隔了一陣子,我們又上山靜修時,美籍王修士病重,新院長勸修士搭我們的便車到桃園保碌醫院住院,王修士出於謙德,卻不肯。院長說,一來修士不許說話,恐怕一路尷尬;二來怕傳染給我們。三個月以後,聽說他已長期離台返美,心中十分惆悵,不知何時能再見到這位善良可愛的老修士。

為參加江神父的晉陞大典,我們在香港下飛機時,正巧遇見熙篤會加州總院的美籍何院長(他們身穿會服,很容易認出是熙篤會士),他們幾個人在等從日本感來祝賀的神父。大家聊了一陣子,因為有可能訂到加州會院的客房,種下我們想去美國加州熙篤會的因緣——我和外子在修舊金山大學碩士班遠矩教學的課,也該去見見老師。

去香港會院,要從坪洲搭船,一片汪洋大海,有山有水有各式大小船隻,真像國畫裡的山水仙境。雲深不知處的會院位在叢山峻嶺當中,約有半個多小時徒步路程,大家喘著氣、一步一腳印地走得好開心……江神父一直笑瞇瞇地接待上千名來賓。晉陞大典在會院外的樹林中舉行(他們曾祈求天主不要下雨),由香港樞機主教主持,莊嚴隆重。尤其合唱團唱了一首江神父自寫詞曲的「嚶鳴之歌」,把天地間的和諧、美、秩序以及隱修院的寧靜都表現無遺……。

隔了約半年,我們拋開一切現實、文明令人窒息的騷亂、挫敗和壓迫感,飄洋過海到了美國加州熙篤隱修院,再度看見由台灣去的美籍王修士,我們開心地擁抱起來。天哪!他們竟然種了上萬棵的核桃樹——負責種樹的美籍麥神父也曾在台短暫居留。他曾說,在台灣郵局寄件時,因為寫了中國字的名字,惹得郵局小姐們拍手歡呼大叫,害他臉紅。我們十分納悶,怎麼每棵核桃樹都像馬蹄似的,樹根都穿了高跟鞋——原來因為老樹樹根紮實,每次都用接枝法,接新樹、留老根,這可是要有點本領囉!松鼠在樹上跳來跳去,有吃有玩,快樂極了!在那些原始、堅硬的樹木裡,蘊藏著一種粗礪的本質,那也是讓人的思想更為堅實的纖維。在那裡存在著大自然的精髓,氣味甘醇。

比起上次在台灣病重又不肯搭我們便車就醫的模樣,王修士健壯多了。因為院長指派他帶我們參觀,他終於可以開口了!這裡擺機器的庫房比他台灣那個大幾十倍,他為我們一一介紹。忽然在側門看見用中國字寫的「禁止停車」,原來是二十年前江神父在此修道時寫的,真有趣!牆壁上有個全院的大地圖,分九個區,托給九位聖人保護。據說有一條「中國河」貫穿會院,為紀念當年許多華工在附近修築鐵路而定名。

主日彌撒之後,修士、神父們都可以開口跟教友們在廣場閒話家常,氣氛融洽(作風與台灣不同)。使我由衷感觸到,時下許多徒有知識、科技掛帥卻不懂愛的人,就像春天帶著綠色收成來了,牛群正應趕在五月結束之前直奔鄉間的草原,不自然的農夫卻把牛養在穀倉裡,只餵以乾草。隱修士卻是屏除一切俗世障礙,專心尋找天主的人,因為「天主是愛」——就像農夫在春天時用木樁碾平冬天的積雪。

黃昏,在草地上、枝椏間,當影子在樹林拉成長長的剪紙,彷彿我們是日落餘光裡唯一的微塵。空氣如此地靜謐,那廣闊的萬棵核桃樹林,儼然像是一切無缺的天堂。夕陽的光華如此璀璨,走在這道明淨祥和的光線中,雖無水聲潺潺低語,卻像沐浴在美好的金色河流裡。

感謝天主,讓熙篤隱修會給了我們許多啟發和溫馨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