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父親

呂漁亭

替父親撿骨重葬

最近文學院神父宿舍中的一位同事,曾把他的父親接到校中住了幾天。他們那種形影相隨、寸步不離的父子深情,見了真令人羨煞;大家都說他福氣真好,這一大把年紀竟然有老父在側,而我們早已都不能事親了!因此又猛然想起自己的父親!

時間過的真快,父親離開我們已快四十年了!四十年應該是一個很長很遠的日子,但在我心中,好像永遠是昨天剛發生過似的。記得那年我人在美國,大哥的信遲遲過了兩個月才收到。他在信中只簡直地這樣寫道:「父親已於七月卅日走了!當天晚上他還好好地與大家一起吃飯,而且還喝了兩杯黃酒。約半夜時分,我只聽見一聲尖叫聲,立刻起床去看他:那知他已口吐白沫,我一再叫他,他也毫無反應。我們叫人去請醫生,醫生說這是腦充血,不久即宣告死亡…」

大哥信中還說,他們已在附近山腰上做了一座土墳,就在祖父母的原墓旁邊,只是由於經費短缺,暫時只好草草了事,希望以後再正式修築墓園。我記得當時接信後,曾托香港友人寄去港幣五百元,一再叮囑兄弟兩人,必須給父親蓋座像樣的安葬之地。那年年底又接家兄來信,說墓地已築妥,而且連祖父母的舊墳也重建了;我聽了覺得很安心。那知好事不常,不久中共政策改變,此後不但禁止再在那座山上築墳,甚至連已在那裡的墓園,未曾通知家人,也在一夜之間,全部夷為平地,當然父親的葬身之地也未能倖免。爸,這件痛心事,離你入土後竟還不到五年。

大哥那時已在上海,對鄉下的事好似已感無能為力,因此把這樁事全托鄉下二弟去處理。二弟與我通過信,問我當如何是好?他開始認為事已如此,再管也無濟於事,反正別人家的墳墓也早被剷平,叫他到哪裡去找父親的遺骨?但我並不死心,總覺得爸的屍骨就這樣暴露荒野,於心何忍?於是我問二弟是否能找幾個小工,在原址附近向下挖掘,若運氣好,可能找到一點蛛絲馬跡,這樣也能告慰父親的在天之靈。

二弟在我一再要求,並答應經濟幫助之下,終於僱了五名小工,言定每人每天人民幣三元。聽說工人們只挖了三天,第三天午後終於找到了一塊碎木,木片上依稀可見「呂銳標」三個字樣,小弟於是當機立斷,決定把那一片大小碎骨,統統收拾起來放入木箱內,以便日後再擇地築墓安葬。正好雲妹那年嫁到白雲南村,她的夫君在那裡有座桃園,就決定在桃園一角築了一座新墓。那知後來大哥及二弟,見那裡山明水秀、桃花盛開,真不愧為世外桃園,前年也為自己修了兩座新墳。我去年回家,二弟竟還問我要不要也加入行列,在那裡也蓋座墳墓?我當時雖未做任何決定,但很可能最後也在那裡一齊入土,如此三子伴父,必也成為佳話。

如今每年春節我回家探親,正月初一那天,也必率全家上山掃墓。我們一行約四十餘人,浩浩蕩蕩,路雖遠,但大家毫無怨尤。當大夥站定後,我們先唸誦玫瑰經,然後由司儀令眾人三鞠躬,最後大放鞭炮,熱鬧非凡。爸,你那個安息之地,背山面水,前有一條小河,河那邊則是一片綠油油的稻田,風景的確相當優美。

但我每次拜謁回家後,心中總覺得千頭萬緒,那一幕幕的往事又重入心頭,好像就在昨天剛發生過似的。

差點被逼去結婚

爸,記得你曾對我說過,我出生那天,三伯父曾欣喜若狂,一手把我抱起,口裡不斷地喊著:「寶寶、寶寶」,原來我小時之所以叫寶寶,是由三伯父叫出來的。三伯父只有四個寶貝女兒,就是沒有可以繼承的男孩子;據說他當天曾要求父親把我「過繼」給他,做他事業的接班人。聽說你當時既不拒絕,但也沒有立刻答應,只說等我長大後再說不遲。可惜以後三伯父母相繼去世,我又決定要去修道做神父,這樁過繼大事也就不了了之,但三伯父那邊的田地及房產據說還正式轉到了我的名下。只是後來實行公社化制度,房地產一律變為國有,我名下的產權當然也就不翼而飛矣…。

自我有回憶開始,家境好像已開始好轉。爸,您以三畝水田起家,雖然在祖母一再強求之下,也曾進過幾年私塾,但畢竟只認識幾個字,還是一個道地的鄉下農夫。幸好您頭腦靈活,也有幾分經濟細胞,那裡有錢可賺您就往那裡動腦筋。

我們第一個賺錢的事業好像是釀酒事業。鄉間盛產糯米,發酵用的蒲草也遍地都是;但鄉下人畢竟經濟有限,因此除了自用的幾甕老酒外,很少有人去大量生產的。可惜自製的酒不經過加工,無論酒色香味均不能上桌,因此每逢喜慶佳節,還得上酒店去沽酒。爸,您大概見到了這點,曾向外公借了一些銀子,在我出生前一年竟做起酒坊工作來了。開始只用了一千斤糯米及四只酒缸,以後逐年擴大,如此不出五年,竟成了釀酒大老板了。

不久,日本佔領了大半河山。我鄉盛產棉花,但抗戰時期上海商人已不再下鄉收購,弄得鄉間棉花堆積如山,乏人問津。可惜未經過處理的棉花容易出棉蟲,弄得家家戶戶不勝煩惱。父親又看準了這一點,決定投入軋花行業,花子分離,他們付點小錢把棉花帶回家去紡織,花子則留在我家。父親利用那些棉花子榨成棉油,再論斤賣給鄉下人,抗戰時期炒菜點燈都得用些棉油。不用說,父親不但因此造福社會,同時也發了一筆戰爭財。

父親做了大老板,我小小年紀也成了「小開」,於是小老板、小店主的稱呼,也都加在我頭上了。尤其那時家裡工作人員特多,他們吃住全在我家,那時每天席開三桌是常事,對那些工人來說,我的確一時成了天之驕子,高人一等矣…!

經濟雖然充裕了,但是各種後遺症也接踵而至。首先是土匪猖獗時,隨時都有被搶劫的可能。那時父親好像常接到恐嚇信,信中恐嚇他若不按期付款,家人安全堪慮!那時爸爸最擔心的好像只是我,每次一有風吹草動,第一個送去避難的正是我。大概父親那時確實財運高照,遠親近戚對他似乎唯命是從;他把我秘密送到那家,我就成了那家的「小紅人」。那時我年紀還小,已記不清究竟去了多少家,但有一家似乎最常去,他們好像待我也最好。他姓黃,是二舅母的獨生子,論輩份,我們應該是表兄弟,但他比我大十幾歲,當然也早已結婚多年;只可惜像三伯父那樣,膝下只有三個寶貝女兒。表哥待我視如己出,我最愛住在他家,也很喜歡他的第二個女兒阿花。阿花與我年齡相仿,我倆真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可能爸以看出了我們的心,十年後他竟動腦筋,想把阿花迎來呂家。可惜我後來決心修道,沒有接受他的好意,聽說著實傷了他的心…。(一)